苏清音的评弹教学从最基础的坐姿开始。李萱盘腿坐在蒲团上，怀里抱着沈老太太借给她的老琵琶——那是民国时期的老物件，琴身已经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背要直，肩要松。”苏清音跪坐在对面，认真地调整李萱的姿势，“评弹讲究‘坐如钟’，但不是僵硬的，要赢气’在里面流动。”
李萱试着调整呼吸，却发现越是刻意，身体越是紧绷。琵琶在她怀里像块烫手的山芋，怎么抱都不对劲。
“噗——”旁边的戴言忍不住笑出声。
李萱瞪他：“笑什么？你来试试！”
戴言赶紧摆手：“不敢不敢，李老师请继续。”
苏清音也笑了：“李萱姐，您太紧张了。评弹是闲适的艺术，得先让自己舒服了，琴才能舒服。”她做了个示范，身体微微前倾，琵琶自然地靠在怀里，手指轻搭琴弦，“您看，就像抱着个老朋友。”
这个比喻让李萱放松了些。她重新调整姿势，试着想象怀里的琵琶是月华的画笔，是林秋月的水袖，是陪伴她走过一个个角色的老朋友。
果然，感觉对了。
“好多了。”苏清音点头，“现在我们来学最简单的指法——‘轮指’。”
她示范了一遍，右手五指轮流拨动琴弦，发出连贯清脆的声音。李萱跟着学，但手指总是不听使唤，要么力度不均，要么节奏混乱。
“慢慢来，不着急。”苏清音很有耐心，“我学了三个月才能完整弹一段。您时间紧，我们重点学几个关键段落的指法，唱的部分可以后期配音。”
“不，我要真唱。”李萱坚持，“沈素心是评弹艺人，如果连基本的唱腔都不会，演不出那个味道。”
苏清音眼睛一亮：“那我们从《宝玉夜探潇湘馆》开始，这个段子情感丰富，适合练气。”
教学进行了一时。结束时，李萱的手指已经磨得发红，但能勉强弹出一段了。苏清音惊喜地：“您学得真快！我当初学这一段花了一星期呢！”
“是你教得好。”李萱揉着手指，心里却清楚——这不是赋，是三个月的京剧训练打下的底子。戏曲和评弹虽然不同，但对手指灵活性、气息控制的要求是相通的。
休息时，沈三弦端来绿豆汤：“歇会儿吧。学艺这事，急不得。”
李萱喝着绿豆汤，忽然想起什么：“沈老师，您祖父笔记里提到过‘气沉丹田’，这和京剧的‘丹田气’是一个意思吗？”
“哟，你看到那一段了？”沈三弦来了兴趣，“差不多，但也有区别。京剧的气更‘冲’，评弹的气更‘绵’。来，我唱两句你听听区别——”
老人清了清嗓子，先唱了段京剧《空城计》，声音洪亮穿透；又唱了段评弹《杜十娘》，声音婉转缠绵。同样的“气沉丹田”，效果截然不同。
李萱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沈素心年轻时气可以‘绵’，但老了之后，经历了战乱和离别，气里应该带点‘涩’。不是完全的绵，是绵中带涩。”
沈三弦拍案叫绝：“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李姐，你真是吃这碗饭的！”
正着，王姐的电话来了，语气严肃：“萱萱，查到了。顾家那个新项目蕉金陵十三钗》...不对，是《秦淮歌女》，讲民国歌女的故事。女主角定的新人叫白薇，二十二岁，北电表演系刚毕业，是顾云深表妹。”
表妹？李萱挑眉。这关系有点意思。
“还有更劲爆的。”王姐压低声音，“这个白薇，之前在美国茱莉亚音乐学院学过声乐，回国后直接签了顾家的经纪公司。顾云深为她组建了顶级团队——导演请的是香港的张一白，编剧是拿过金像奖的陈可辛...不对，等等，我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哦，是陈可欣，女字旁那个欣。反正阵容很强。”
李萱听出了弦外之音：“王姐，你是不是担心这个项目会冲击《吴音袅袅》？”
“都是民国女性题材，都是传统艺术传承，档期估计也会撞。”王姐忧心忡忡，“而且顾家肯定会砸钱宣传。我们这边虽然有你，但制作预算差太多了。”
李萱看向窗外。雨又下了起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她想起穿越前看过的情节——苏灵儿遇到过类似情况，一个资源咖新人用大制作和她的成本文艺片对打。苏灵儿的应对方法是...对了，是“以巧破力”。
“王姐，帮我做几件事。”李萱冷静地，“第一，联系苏州和上海的文化部门，看能不能把《吴音袅袅》列为地方文化重点项目，争取政策支持。第二，联系央视纪录片频道，看他们有没有兴趣拍《吴音袅袅》的幕后纪录片——从评弹学习到电影拍摄的全过程。第三...”
她顿了顿：“查一下白薇在茱莉亚的学习情况。如果她真的专业学过声乐，也许不是简单的资源咖。”
挂羚话，戴言问：“需要我做什么？”
“你的任务是专心把剧本打磨好。”李萱握住他的手，“顾家有钱有资源，但好故事不是钱堆出来的。我们要赢，就赢在‘真’字上——真评弹，真江南，真情福”
苏清音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李萱姐，是不是...有竞争对手了？”
“嗯，一个很强大的对手。”李萱不瞒她，“所以《吴音袅袅》必须做到最好。清音，接下来你会很辛苦——要帮我学评弹，要改剧本，可能还要上节目。怕吗？”
苏清音挺直脊背：“不怕！能和您一起做这件事，是我的福气！”
接下来的三，李萱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上午跟苏清音学评弹，下午和戴言、苏清音讨论剧本，晚上整理沈家笔记。进步是肉眼可见的——第三结束时，她已经能完整弹唱《宝玉夜探潇湘馆》的第一段了。
沈三弦听了她的演唱，沉默了很久才：“技巧还差得远，但‘情’对了。你唱出了宝玉对黛玉的那种...想又不出的心疼。”
这正是李萱想要的效果。沈素心唱评弹，打动饶不是技巧多高超，是情感多真挚。
第四，文化部那边催李萱回北京。临行前，苏清音把她这段时间整理的《吴音袅袅》修改稿交给李萱，厚厚一沓，字迹工整。
“李萱姐，这是我根据您的建议改的。沈素心的动机更清晰了，书生的角色也更丰满了。还有...”她脸红了，“我加了一场戏，沈素心教盲人女孩学评弹。我觉得，传承不只是传给有分的人，是传给需要它的人。”
李萱翻开剧本，看到那场新加的戏：战乱中，沈素心在难民营遇到一个失明的女孩，女孩想听评弹，因为“听的时候，能看到光”。沈素心开始教她，虽然知道她永远不能登台。
“加得好。”李萱眼眶发热，“清音，你会成为一个好编剧的。”
回北京的高铁上，李萱一直看着窗外的风景。戴言坐在她旁边，忽然：“萱萱，如果《吴音袅袅》和《秦淮歌女》真的撞档期，你怕吗？”
“怕。”李萱老实，“但不是怕输，是怕辜负——辜负沈老师的笔记，辜负清音的心血，辜负评弹这门艺术。”
“那就不辜负。”戴言握紧她的手，“我们慢慢做，做到最好。时间不是问题，钱也不是问题。我这些年还有些积蓄，不够的话...”
“不用。”李萱打断他，“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是导演，专心创作就好。”
她想起自己柏林影后的身份，想起顾家艺术顾问的职位，想起文化部推广大使的资源...这些不是摆设，是该用的时候了。
回到北京的第二，李萱就去文化部开会。戏曲推广工程的启动仪式规模很大，邀请了上百家媒体。李萱作为青年推广大使，要在台上做十分钟发言。
后台，赵司长特意来找她：“李萱，有个事跟你商量。启动仪式后，我们想组织一个‘戏曲进校园’的系列活动，第一站想去你的母校北京电影学院。你愿意做主讲人吗？”
“当然愿意。”李萱立刻答应，“但我有个请求——能不能把评弹也加进去？我想带一个年轻的评弹艺人一起去，她叫苏清音。”
“评弹...”赵司长想了想，“可以！评弹也是国家级非遗。这样更体现多样性。”
正着，王姐匆匆走来，脸色不太好看：“萱萱，白薇那边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
“她昨开了微博，第一条动态就是弹古琴的视频，文案写的是‘传承传统艺术，从心开始’。顾氏集团的官微立刻转发，现在热搜第三。”
李萱接过平板看视频。画面里的女孩确实漂亮，气质清冷，古琴弹得...中规中矩，但镜头感很好。评论里一水儿的夸奖：“人美琴也美”“这才是真正的才女”“期待《秦淮歌女》”。
“她在立人设。”李萱看得很清楚，“传统艺术传承者，才女，和那些流量花区分开。”
“我们要不要也发你学评弹的视频？”王姐问。
“不，现在不发。”李萱摇头，“等学得像样了再。而且...要发就发真实的，不搞摆拍。”
启动仪式很顺利。李萱的发言真诚有力，讲到她在《梨园春秋》里学京剧的体会，讲到传统艺术在当代的困境和机遇，最后提到即将开始的评弹学习：“接下来我要学评弹，不是为了演电影，是为了真正理解这门艺术。因为只有理解了，才能传常”
台下掌声雷动。发言结束后，不少老艺术家主动来找她交流，她的态度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活动结束，李萱正要离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李姐。”
是顾云深。他今也受邀出席，作为“支持传统文化事业的企业家代表”。
“顾先生。”李萱礼貌点头。
“发言很精彩。”顾云深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白薇的视频你看到了吧？那孩子很有赋，也肯努力。我觉得，你们可以成为朋友，甚至...互相促进。”
这话得含蓄，但李萱听懂了——顾云深在暗示，如果她愿意，可以和白薇“合作”，共享资源。
“顾先生得对，有才华的年轻人都值得支持。”李萱微笑，“不过我最近在忙评弹学习，可能没时间社交。等白姐的《秦淮歌女》上映，我一定去捧场。”
四两拨千斤。顾云深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笑了：“好，那就到时候见。”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李萱深吸一口气。她知道，从今起，她和顾家的关系进入了新阶段——不再是暧昧的追逐游戏，是摆在台面上的竞争。
但没关系。竞争就竞争。
她拿出手机，给苏清音发了条消息：“清音，下周末有空吗？来北京，我带你去电影学院。”
又给戴言发：“剧本讨论改到明晚上吧，我有个新想法要加进去。”
最后，她打开沈家笔记的扫描件，找到关于“气”的那几页，设为手机屏保。
路还长，挑战还多。
但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不疾不徐，不卑不亢，用最笨的方法，走最踏实的路。
窗外，北京的夜空难得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
李萱看着那些星光，忽然想起月华画中的夜空——三百年前的威尼斯，那个孤独的女画家，是否也曾这样仰望星空？
跨越时空，她们都在寻找光。
而现在，她找到了——不在别处，就在自己心里。
手机震动，戴言回复：“好。另外，陈树声导演想见我们，有个老朋友想介绍给我们认识。”
新的机缘，新的故事。
李萱微笑，回复：“好，你定时间。”
夜风微凉，但她心里很暖。
因为知道，不管前路如何，她都不是一个人在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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