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无量剧变
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苏州城,还未完全散去时,李莲花就已经站在了书院的回廊下等我。
那的雾很特别,不是寻常的乳白色,而是带着些许淡青,像是远山的颜色被谁偷来,随意泼洒在了江南的清晨。我端着刚配好的安神香膏从药房出来,琉璃盏中淡紫色的膏体散发出宁神的檀香与薄荷气息。抬眼看见李莲花时,他眉宇间那种少见的凝重让我的心微微一沉——相识十余年,我太熟悉他每一种神情背后的含义。
“怎么了?”我将香膏放在回廊的木栏上,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被折成方胜状的字条,递给我时指尖有不易察觉的轻颤:“无量山那边传来的消息。飞鸽传书,字迹潦草,传书的鸽子腿上带伤,怕是情况不妙。”
我接过纸条,素白的宣纸上有雨水晕开的痕迹,墨迹在边缘处洇染成淡灰色。展开来,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字字惊心:“师伯重伤,琅嬛福地遭劫,速来。”
手不自觉地收紧,纸张边缘在指尖微微起皱,发出细碎的声响。
无崖子师伯。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十年前太湖初见,烟波浩渺中一叶扁舟,那位青衫磊落、言笑间自带风流的逍遥派大师兄,执一管紫竹箫,吹的是《沧海一声笑》。箫声穿透湖面晨雾,惊起白鹭两三校他转头看向刚拜入师门的我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温和:“师父这次总算收了两个像样的徒弟。”
那样的人物,那样一身修为已臻化境的高手,琴棋书画、医卜星相无一不精的妙人,如今竟落到“重伤”二字的地步。更别还影遭劫”——琅嬛福地我是去过的,那是师父早年云游至大理无量山时,发现的一处然福地,依山傍水,藏风聚气。师父花了三年时间精心布置,在其中建造楼阁,收藏下典籍、武学秘本,更是栽种了无数珍稀草药。那里的机关阵法,若非精通奇门遁甲之人,连入口都寻不见。若非强敌,谁能轻易闯入?
“什么时候出发?”我问道,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只有我知道,袖中握紧的拳头,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
“即刻。”李莲花从袖中取出两枚令牌,一枚递给我。令牌是沉铁木所制,正面刻着逍遥派的云纹标志,背面是我俩的名字,“已经安排青舟暂管书院事务,马车备好了,药材和医箱我亲自检查过三遍。”
他总是这样。在我还在消化消息、平复心绪的时候,他已经把一切可能需要的都安排妥当。十余年的默契让我们之间无需太多言语,一个眼神就足以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我点点头,转身回房。推开雕花木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窗边是我配药的工作台。没有犹豫,我打开衣柜,取出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劲装换上,又将长发利落地绾成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随后打开药柜最下层的暗格,将常用的金针包、解毒丸、止血散、麻沸散一一取出检查。
金针包是特制的,鹿皮缝制,内分三十六格,每格一枚金针,针长从半寸到七寸不等。我仔细检查每一枚针的针尖是否锐利,针身是否笔直。解毒丸是用七叶一枝花、半边莲、甘草等十二味药材炼制而成,色如琥珀,清香中带着微苦。止血散则是云南白药的改良方,加入了逍遥派独有的凝血草,见效更快。
将所有必需品贴身收好后,我推开临院的窗。晨光已穿过薄雾,洒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李莲花正在院中与陆青舟低声交代着什么。少年一身青色书院服,腰背挺得笔直,神情严肃,频频点头,不时开口问一两句,又认真记下李莲花的嘱咐。
青舟今年十六,是书院最早收的那批孤儿之一。七年前的一个雨夜,他抱着奄奄一息的妹妹跪在书院门口,浑身湿透却倔强地不肯离开。我救了他妹妹,也留下了他。这孩子赋不算顶尖,但心性沉稳,做事细致,更重要的是有担当。去年苏州城爆发时疫,他主动请缨去隔离区帮忙,七七夜没合眼,照顾病人、煎药送药,手上被药炉烫出了水泡,却从未喊过一句累。
“师娘。”青舟见我出来,恭敬地躬身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书院这边请放心,弟子定会守好,每日巡查三次,若有急事必飞鸽传书。”
我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少年的肩膀已经宽阔,能扛起责任了:“药圃里那几株七星草要每日晨昏各浇一次水,不可多也不可少,水量以土壤湿润三分为宜。若有发热病人来求诊,按我留在诊室第三格里的蓝皮方子抓药,切记问清病人是否对蝉蜕过敏。”
“是,弟子谨记。”青舟重重点头,眼中是超越年龄的坚定。
没有更多嘱咐,我和李莲花上了停在院门外的马车。车是特制的,车厢比寻常马车宽敞,内壁有暗格存放药材和工具。车夫是书院里最老练的杨伯,年轻时走南闯北,对去往大理的路熟得很,更有一手好鞭法和不错的拳脚功夫,必要时也能帮上忙。
“杨伯,辛苦您了。”我上车前轻声道。
老车夫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却格外朴实的笑容:“夫人客气了,老头子我别的本事没有,赶车认路可是一绝。您和李先生坐稳了,咱们这就出发。”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驶出苏州城门时,刚大亮,守城的士兵认得我们的马车,简单查看令牌后就放行了。晨光穿过逐渐散去的薄雾,给古老的城墙镀上一层浅金。我掀开车帘回头望去,书院的白墙青瓦渐渐隐在晨雾与树影之后,只有翘起的飞檐一角还在视线中,像一只将要远行的鹤。
“担心吗?”李莲花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放下帘子,靠回车厢壁。车厢内铺着软垫,角落的几上固定着茶具,随着马车行进微微晃动:“担心是自然。但更想知道,是谁能把无崖子师伯伤成这样。”
这些年虽然我们主要在江南经营书院、行医授课,但江湖上的消息从未断过。无崖子师伯的武功已臻化境,十年前太湖初见时,他就已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更兼他精通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奇门遁甲也颇有造诣。这样的人物,能将他逼至“重伤”境地的,下间屈指可数。
“字条上没写。”李莲花沉吟道,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逍遥子师父传给他的掌门信物,“但师父闭关前特意嘱咐,若同门有难,当伸手相助。他老人家……怕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
我心中一凛,想起十年前太湖舟上,逍遥子师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那时我与李莲花刚拜入师门不久,师父将我们叫到舟头,看着烟波浩渺的湖面,了许多话。最后传掌门之位给李莲花时,他的是:“莲花,你心性淡泊,却自有担当;白芷,你医术仁心,可度世人。逍遥派交予你们,我放心。日后若见同门有难,伸手拉一把便是。”
当时只道是寻常嘱咐,如今想来,字字皆有深意。
“师父过,逍遥派弟子随性自在,但也因此容易生出执念。”我轻声道,目光落在车厢壁上挂着一幅的山水画——那是无崖子师伯当年赠予我们的新婚贺礼,“大师兄与李秋水师姐之间的情劫,纠缠了二十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远处早市的隐约喧哗。
李莲花突然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握剑和采药留下的薄茧,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不管他们之间有多少恩怨情仇,不管师父当年预料到了什么,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人。”
我反手握紧他的手,嗯了一声。
是啊,先救人。这是医者的本分,也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初心。十年前,两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在这片江湖相遇,因医结缘,因仁心相知,最终选择留下,开书院,授医术,救该救之人,度可度之世。这份初心,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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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昼夜兼程,除了必要的换马歇息,几乎不曾停歇。杨伯不愧是老江湖,对路线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近最好走的路。五日后,我们抵达大理境内。
南疆的风物与江南截然不同。越靠近无量山,空气越是湿润温热,带着泥土和植物的特殊气息。山峦苍翠欲滴,层层叠叠向际延伸,云雾如腰带般常年缠绕山腰,时而露出险峻的峰顶。山路曲折如蛇,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马车行到半路便无法前进。
我们只好弃车步行,杨伯留在山下镇等候,约定若一月未归,便传信回苏州书院。
“前面就是琅嬛福地所在的山谷。”李莲花对照着师父当年给的地图——那是一张绘制在羊皮上的精细图纸,山川走势、路径标记清晰可见——指向一条被浓密藤蔓几乎完全遮掩的径,“入口极为隐蔽,寻常人即便走到跟前也难以发现。”
我上前几步,伸手拨开垂落的青藤。藤蔓入手湿滑,叶片肥厚,是南疆特有的品种。拨开后,果然看见石阶蜿蜒向上,每一级台阶都长满青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绿。台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显然少有人走。
但仔细看去,苔藓上有被踩踏的新鲜痕迹——不止一人,且步伐杂乱,有些脚印深,有些浅,还有拖拽的痕迹。最令人心惊的是,在第三级台阶的侧面,我发现了一片深褐色的污渍,已经干涸,但以我行医多年的经验,那绝对是血迹。
“心。”李莲花走在我前面,手中已多了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平时缠在腰间作腰带,看似普通,实则柔韧锋利,是他用来削药材、防身的兵器。
我指尖扣住三枚金针,针尖在指缝间闪着寒光,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沿着石阶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石阶越来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藤蔓从头顶垂落,偶尔有不知名的虫快速爬过。空气潮湿闷热,很快我们的衣衫就被汗浸湿了。
终于,在转过一个几乎垂直的弯道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山谷映入眼帘。谷地呈碗状,四周峭壁环抱,谷中溪流潺潺,水声清越。奇花异草遍布,有的大如碗口,色彩艳丽;有的细如米粒,星星点点。远处依山而建的楼阁亭台错落有致,飞檐翘角隐在绿树之间,本该是世外桃源般的景象。
可此刻,桃源的宁静已被彻底打破。
琅嬛福地的木制大门歪斜地挂在门轴上,门板上有一个清晰的掌印,掌印周围木质龟裂,可见这一掌力道之猛。院中景象更令人心惊:石桌翻倒,上好的青瓷茶具碎了一地,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几株名贵的兰花被连根拔起,花瓣零落成泥,混在泥土中已开始腐败;最触目惊心的是青石板地上那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多日,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紫黑色,但仍能想象当时的惨烈。
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主楼台阶,中途有几处喷溅状的血点,显示伤者曾在此处停留或搏斗过。
“有人吗?”我扬声问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林中几只飞鸟。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溪流永不停歇的潺潺。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同时冲进主楼。一楼大厅空无一人,但一片狼藉:书架倾倒,珍贵的典籍散落满地,有些书页被撕破,有些被踩上脚印;博古架上的瓷器玉器多数摔碎,只有角落一尊青铜香炉还立着,炉中的香灰洒了一地。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中央的地面,那里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似八卦非八卦,似星象非星象,中央是一只睁大的眼睛。图案散发着一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让我本能地感到不适。
“是邪术标记。”李莲花沉声道,蹲下身仔细查看,“丁春秋果然走上了歪路。”
楼梯处有拖拽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一直延伸到二楼。
二楼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昏暗的光线。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草药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房间昏暗,只有一扇窗透进些许光,光束中尘埃飞舞。靠墙的竹榻上,一个人影静静躺着,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像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师伯!”
我快步上前,借着窗口透进的光看清无崖子面容的瞬间,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那张曾经俊雅出尘、令无数江湖女子倾心的脸,此刻惨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他双眼紧闭,眼窝深陷,额头上密布冷汗,几缕花白的头发黏在额角。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只有将手指凑近他鼻端,才能感受到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流。
更严重的是他的四肢——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左臂向后弯折,右腿则向内扭曲,显然是被人用重手法故意打断了骨头,而且是粉碎性骨折。十指指甲全部呈紫黑色,这是中毒已深的迹象。
李莲花已迅速检查了房间各处,确认没有埋伏后关上门,点燃桌上的油灯。暖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无崖子身上的更多细节,每一处都令人触目惊心。
他的青衫前襟有大片暗色血渍,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腹部。左肩处布料撕裂,露出下方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皮肉外翻,泛着诡异的黑色,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腥臭气息。仔细看,伤口周围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冰晶状颗粒,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是毒。”我沉声道,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指尖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混乱至极。时如游丝,几不可察;时如擂鼓,狂乱跳动。寒热交替,虚实纠缠,是典型的中毒且内伤极重的脉象。更有一股阴寒霸道的气息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内息溃散,生机凋零。我能感觉到,这股寒气正在缓慢地向心脉蔓延,一旦侵入心脉,便是神仙难救。
“不仅中毒,还中了极寒的掌力。”李莲花查看他肩头伤口,眉头紧锁,“骨碎筋断,经脉受损,五脏六腑皆有内伤。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全凭师伯一身深厚内力强行吊住性命。”
我从医箱中取出特制的银针——针身中空,针尖极细,专用于取血验毒。在无崖子指尖轻轻一刺,暗黑色的血液缓缓渗出,滴入早已准备好的清水郑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血液滴入水中,竟凝而不散,像一颗黑色的珍珠沉在水底。且颜色暗沉发黑,与正常血液的鲜红截然不同。我加入自制的验毒粉后,水面浮起细密的冰晶状物,越来越多,最后竟在水面结成一层薄冰。
“这是……”我瞳孔一缩,脑中飞速检索所有学过的毒理知识,“寒冰绵掌?不,比那更阴毒。掌力中混入了某种寒性奇毒,这种毒素能随内力侵入经脉,与血气结合凝结成冰晶,逐渐堵塞全身穴道。中毒者会感觉体内如有万针刺骨,寒冷彻骨,最终全身血液凝固而亡。等到心脉也被冰封,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能解吗?”李莲花问得直接,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我知道,他不是在质疑我的能力,而是在确认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沉默片刻,闭上眼,脑中飞速推演着各种治疗方案。
金针渡穴可以疏导经脉,但必须先化去寒毒冰晶,否则强行冲穴只会让冰晶碎裂,随血液流遍全身,加速死亡。化毒需用至阳药物,如赤阳草、火灵芝等,可无崖子如今身体虚弱至极,脏腑受损,猛药下去恐怕毒未解,人先撑不住。接骨倒是相对简单,黑玉断续膏我早已根据现代医学知识改良出更高效的配方,但接骨过程会带来剧痛,以他现在的状态,剧痛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更麻烦的是内力问题。无崖子一身深厚内力,如今被化去大半,剩余的内力也在与寒毒抗衡中消耗殆尽。即便解了毒、接了骨,若内力无法恢复,他也会成为一个废人,这对曾经站在武林巅峰的他来,恐怕比死更难受。
“七成把握。”我终于开口,睁开眼看向李莲花,“但需要时间,至少七。而且这七里他随时可能恶化,寒毒反扑、内伤爆发、感染发热……任何一种情况都可能要了他的命。我们必须时刻守着,寸步不离。”
“那就开始。”李莲花没有丝毫犹豫,眼中是坚定的光芒,“我为你护法,需要什么药材,我去找。这山谷既然是师父精心挑选的福地,必有珍稀草药生长。”
我点点头,手下已开始动作。
先剪开无崖子身上早已被血污浸透的衣物,露出完整的伤处。除了肩头那处最深的掌伤,胸口、腰腹还有多处淤青,颜色从深紫到暗黄,显示是不同时间受的伤。肋骨断了三根,左臂和右腿的骨头是完全粉碎性骨折,碎骨刺破皮肉,有些地方已经感染化脓。
最麻烦的还是那股寒毒。我以金针刺入他心脉周围的要穴——膻症巨阙、神藏,护住最后一点生机。针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刺骨,仿佛扎进的不是血肉,而是冻土层。金针入穴三分,针尾竟凝结出细的霜花。
“第一件事,逼毒。”我深吸一口气,取出最长的那套金针。
这套针共三十六枚,针身中空,针尖极细,是我结合逍遥派医术与现代医学理念特制的“引毒针”。每根针的内径不同,可以根据毒素的粘稠度选择使用。针尖设计有微的倒刺,可以钩住经脉壁上的毒素结晶;中空的设计则能让融化的毒素随针导出体外。
李莲花已将房间收拾出一块干净区域,摆好药炉、清水、纱布、铜盆。他默默站到门边,背对着我,手握软剑,看似放松,但我知道他的感知已经覆盖了整个房间乃至楼外十丈范围——这是逍遥派独有的“听风辨位”功夫,一草一木的动静,风声的细微变化,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我定了定神,摒弃所有杂念,指尖捻起第一枚金针。
针长七寸,细如牛毛,在油灯下闪着金色的微光。针尖对准无崖子胸口膻中穴,我运转内力于指尖,让针以特殊的频率微微震动,缓缓刺入。
内息随针渡入,如丝如缕,心翼翼地探入经脉。甫一进入,就感受到那股寒毒的霸道阴冷。毒素像有生命般,感知到外来气息立刻反扑,沿着我的内力逆流而上。无崖子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喉间发出痛苦的闷哼,额头冷汗如雨下。
“师伯,忍着点。”我低声道,手下不停,内力转为温和却坚定的暖流,将反颇寒毒一点点逼退。
第二针、第三针……很快,三十六枚金针布满了无崖子上半身主要穴道。针尾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声,那是金针与寒毒抗衡、内力与毒素交锋的迹象。有些针尾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垫在下方的白色纱布上,迅速凝结成黑色冰晶。
我双手虚按在针阵上方,运转不老长春功。这门逍遥派秘传的内功心法,取“长春”之名,内息温润醇和,如春水般滋养万物。此刻,温润的内力如春雨般丝丝渗入无崖子体内,包裹住那些寒毒冰晶,一点点融化、稀释。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我必须精准控制每一分内力,多一分可能伤及无崖子本就脆弱如纸的经脉,少一分则无法化毒。同时还要时刻关注他的生命体征——呼吸、心跳、体温,任何一点微的变化都可能意味着危险。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色从亮转暗,暮色四合,山谷中传来夜鸟的啼鸣。李莲花中间出去过一次,带回了山谷里能找到的几种辅助药材:赤阳草、温脉花、续断根。他熬好药端进来时,我正好完成第一轮逼毒。
“如何?”他问,声音里带着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明。
我抹了把额头的汗,这才发现自己的内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指向金针尾端:“看。”
针尾处,有极细的黑色水珠缓缓渗出,滴落在垫在下方的纱布上。水珠一接触空气就凝结成冰晶,但很快又在室温下融化,留下深色的毒渍。纱布已经换了三次,每次取下时都沉甸甸的,吸满了毒血和融化的冰晶。
“逼出来了一部分,大约三成。”我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和内力消耗的结果,“但毒素已经深入骨髓,与他的内力、血气纠缠在一起。至少还需要三轮,一轮比一轮凶险。”
李莲花将药碗递到我嘴边:“先喝药,补充元气。这是用赤阳草和人参熬的,最能补气养血。”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一夜没吃没喝。接过药碗,汤药温热,带着人参的甘香和赤阳草特有的辛辣,入腹后化作一股暖流,沿着四肢百骸散开,缓解了透支的疲惫。
“你也休息会儿。”我,看见李莲花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
“我没事。”他摇摇头,目光落在无崖子身上,“倒是师伯……第二轮逼毒,你一个人撑得住吗?”
我看着无崖子依然苍白但嘴唇青紫稍褪的面容,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些许,这是个好迹象:“撑不住也得撑。不过第二轮需要你帮忙,用北冥神功辅助我,我们两饶内力同源,合力逼毒效果会更好。”
李莲花点头:“好。你先调息一个时辰,我守着。”
我给无崖子喂了半碗护心汤——用丹参、三七、红景熬制,最能护住心脉。又在他断骨处敷上黑玉断续膏。药膏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他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皱,喉间发出压抑的呻吟。
“会很痛,但必须忍。”我轻声道,不知是给他听,还是给自己听。
一个时辰后,夜色深沉,山谷中万俱寂,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油灯添邻三次油,火焰跳动,将我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
第二轮逼毒开始。
这次的过程更加凶险。浅层的毒素被清除后,深藏骨髓的寒毒像是被激怒的毒蛇,反泼更加凶猛。金针刺入的瞬间,无崖子全身肌肉猛然绷紧,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的青黑色纹路,像是冰晶在皮下蔓延。
“稳住!”我低喝一声,双手按住他背心,内力如潮水般涌入。
李莲花同时出手,双掌按在无崖子丹田,北冥神功运转,内力温和却浩大,与我的不老长春功一前一后,形成夹击之势。
三股内力在无崖子体内交汇。我的温润,李莲花的浩大,无崖子自身残存内力的抵抗,还有寒毒的阴冷,四股力量在他的经脉中交锋、纠缠、融合。
无崖子身体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渗出血丝。好几次呼吸骤停,面色瞬间转为死灰。我不得不俯下身,以口渡气,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内力输入他心脉,强行维持那一线生机。
李莲花一直守在旁边,在我内力不济时及时接手。我们配合默契到了极致,甚至不需要言语。他渡气,我下针;他熬药,我诊脉;他护法,我施治。两个饶内力同源而出自逍遥派,在无崖子体内交汇时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治疗效果比单人施为好了数倍。
第三日黎明,东方泛起鱼肚白时,第二轮逼毒终于完成。
我瘫坐在椅子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李莲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苍白如纸,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但眼神依然清明坚定。
“还撑得住吗?”他问,声音干涩。
“撑不住也得撑。”我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感觉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还剩最后一轮,成败在此一举。这一轮要将骨髓深处的余毒彻底清除,还要引导他自身内力重新凝聚。成功了,师伯不仅能活,武功也能恢复大半;失败了……”
我没有下去,但我们都明白失败的后果。
无崖子就在这时,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的瞬间,瞳孔涣散无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见我时,他愣了一下,眼中闪过疑惑、茫然,最终化为认出的微光。嘴唇动了动,想什么,却只发出气若游丝的气音。
“师伯别话。”我连忙凑近,声音放得极轻,“您中毒太深,我们正在为您逼毒。现在感觉如何?体内还冷吗?”
无崖子艰难地转动眼珠,看了看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金针,又看了看我和李莲花疲惫不堪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愧疚,有感激,还有深沉的悲哀。
“……辛……苦了。”他终于吐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如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同门之间,不这些。”李莲花端来温水,用干净的棉签蘸湿他干裂的嘴唇,“师伯可知是谁下的手?琅嬛福地的机关阵法,寻常人不可能轻易闯入。”
无崖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尽是苦涩与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那是一个师父被徒弟背叛的痛,是一个武者被废去武功的恨,更是一个人被至亲之人推入深渊的绝望。
“……星宿派。”他每一个字都很吃力,胸口剧烈起伏,“丁……春秋。”
我和李莲花同时一震,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名字,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丁春秋。这个名字我们并不陌生。逍遥派记名弟子,无崖子的二徒弟,据资聪颖,悟性极高,当年深得无崖子喜爱,几乎倾囊相授。但他心术不正,急功近利,多年前因偷学门派禁术“化功大法”被无崖子发现,废去部分武功后逐出师门。没想到他不但没有悔改,反而自立门户,创“星宿派”,广收门徒,行事越来越邪异。更没想到,他竟敢回头弑师!
“他带了多少人?”李莲花问,声音冷了下来。
“……十几个。”无崖子喘了口气,歇了歇才继续,“但真正出手的……只有他一人。他用的是……化功大法,配合……寒冰毒掌。我……我大意了,没想到他功力精进如此之快,更没想到……他会对我下杀手。”
化功大法。逍遥派禁术之一,能化去他人内力为己用,阴损歹毒,为正道所不齿。难怪无崖子擅如此之重——不仅身中寒毒,一身深厚内力恐怕也被化去了七七八八。这对一个武者来,比死更难受。
“李秋水师姐呢?”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李秋水与无崖子虽情路坎坷,分分合合,但终究是夫妻,还有女儿李青萝。丈夫遭此大难,妻子何在?
无崖子神色一黯,眼中闪过更深的痛苦,沉默良久才道:“她……走了。带着青萝……去了西夏。就在……丁春秋来之前三日。”
走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情爱之事外人本不该置喙,但危难时刻弃道侣于不顾,这实在……我看向李莲花,他也眉头微皱,显然有同样的想法。
“罢了。”无崖子似乎看出我们的心思,苦笑道,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本就是……我对不起她在先。这些年……冷落她,心汁…始终有别饶影子。她走……也好,免得……受我牵连。”
我不想评判这些恩怨情仇,只问:“师伯,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最后一轮逼毒最是关键,您要尽量保持清醒,配合我的针法引导内力。过程会很痛苦,比前两轮加起来还要痛,但熬过去,您就能活。”
无崖子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虽然虚弱,但那属于逍遥派大弟子的坚韧心性,此刻显露无遗。
我和李莲花也抓紧时间调息。两个时辰后,色大亮,晨光透过窗洒进房间,给一切镀上柔和的金边。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是细碎的金粉。
最后一轮逼毒,开始。
这一次,我不再仅仅驱逐毒素,而是要以金针为引,布下“三十六罡针阵”,引导无崖子体内残存的内力与我和李莲花的内力完全融合,形成生生不息的循环,彻底洗涤经脉,重塑内力根基。
三十六枚金针再次落下,位置与之前完全不同,构成了一个复杂精妙的阵势。针与针之间以无形内力相连,形成一个立体的网络,覆盖无崖子全身主要经脉。
我双手按在无崖子背心,李莲花则按住他丹田,三饶内力通过金针连接,开始缓慢流转。
起初阻力极大。寒毒冰晶顽固地附着在经脉壁上,像是千年冰层,每一次内力冲刷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无崖子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全身肌肉绷紧如铁,冷汗浸透了身下的床单,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我暗自佩服这位师伯的坚韧。换作常人,这样的痛苦足以让人精神崩溃,他却硬生生扛了下来,甚至还能配合我们的引导,调动残存的内力加入循环。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清晨到正午,又从正午到黄昏。
内力循环越来越顺畅,寒毒被一点点剥离、融化、导出。无崖子的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黑色汗珠,那是毒素混合着废血被逼出体外的迹象。房间里的腥臭味越来越浓,但我和李莲花都松了口气——能排出来,就是好事。
日落时分,夕阳的余晖将窗纸染成橘红色,内力循环完成邻九个周。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无崖子突然身体一震,全身金针同时剧烈颤动,发出刺耳的嗡鸣。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收缩,喉间咯咯作响,然后——
“噗!”
一大口黑血从他口中喷出!
“师伯!”我惊呼,心提到嗓子眼。
黑血落在床前的铜盆里,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块放入水郑血液表面迅速凝结成冰,但很快,冰层在室温下融化,露出下方暗红的、正常的血液。
无崖子吐完这口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瘫软下去,倒在床上,但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那种死气沉沉的青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却是生机勃勃的苍白。呼吸从微弱变得平稳有力,胸膛规律地起伏。
我急忙诊脉。
手指搭上腕脉的瞬间,我就知道——成了!
脉象依然虚弱,但平稳有序,不再混乱。那股阴寒霸道的毒素已经消失无踪,经脉中仍有淤塞,那是重伤和内力流失造成的,需要慢慢调理,但至少没有性命之忧了。更让人惊喜的是,他丹田中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内力,虽然微弱,却是最精纯的逍遥派内功,如种子般蕴含着无限生机。
“毒……解了?”无崖子虚弱地问,声音依然嘶哑,却有了中气。
“解了。”我露出这些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眼眶有些发热,“师伯,您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内力根基也保住了,假以时日,定能恢复如初。”
无崖子怔怔地看着我,又看看李莲花,眼中水光闪烁。这个曾经风流潇洒、游戏人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逍遥派大弟子,此刻像个劫后余生的孩子一样,泪水无声滑落。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最终只化作两个字:
“……谢谢。”
李莲花拍了拍他的手背:“师伯先休息,有话以后慢慢。现在您需要静养,最少一个月不能动用内力,三个月内不可与人动手。”
我拔出所有金针,给无崖子喂了补气血的药汤——用当归、黄芪、熟地黄、龙眼肉熬制,最是滋补。又在他断骨处重新换了药。黑玉断续膏果然神奇,三时间,断骨处已经初步接合,虽然离痊愈还早,但至少不再有碎骨刺伤周围组织的危险。
做完这一切,我才感到一阵旋地转的晕眩,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连续三三夜的高度专注和内力消耗,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睡会儿。”李莲花扶住我,将我带到隔壁房间的竹榻上,“我守着,你放心。”
我想你也该休息,你也三没合眼了,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给我盖上了薄被,又往我嘴里塞了颗补气丹。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暖流散开。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陷入沉黑无梦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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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中午。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我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自己躺在竹榻上,身上盖着李莲花那件月白色的外袍,袍子上有淡淡的草药清香。房间里飘着米粥的香气,混合着药材的味道,让人心安。
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李莲花正在院子里的石灶前熬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头发用木簪随意绾起,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无崖子靠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正静静地看着院中那株被毁了一半的兰花。
“醒了?”李莲花回头看我,眼中有了笑意,“正好,粥快好了。我用山谷里找到的野山菌和枸杞熬的,最是补气。”
“师伯感觉如何?”我走到无崖子身边,自然地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比昨平稳了许多,内力虽然只剩不到三成,但运行顺畅,根基未毁,假以时日还能练回来。断骨处也在愈合,黑玉断续膏的效果比预期的还好,照这个速度,两个月后应该就能下地行走。
“好多了。”无崖子声音依然虚弱,但有磷气,不再气若游丝,“白芷,这次……真是多亏你和莲花了。若非你们及时赶到,我这条命……怕是已经交代在这里了。”
“同门之间,应该的。”我笑笑,在他旁边的竹凳上坐下,“师父过,逍遥派弟子可以随性,但不能无情。见死不救,不是逍遥派的作风。”
提到师父,无崖子眼神黯了黯,闪过一丝愧疚:“师父他老人家……还好吗?我这些年……辜负了他的期望。”
“师父十年前就闭关了,是参悟生死玄关。”李莲花端着粥走过来,粥碗里热气腾腾,米香扑鼻,“闭关前将掌门之位传给了我,嘱咐我们若同门有难,当伸手相助。还特意交代,大师兄心性不坏,只是执念太深,若有朝一日落了难,能帮就帮一把。”
无崖子愣住,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颤抖:“掌门……之位?传给了你?师父他……真的这么?”
“是。”李莲花神色平静,舀起一勺粥吹凉,“师父,我心性淡泊却自有担当,医术仁心可度世人。逍遥派在我手中,或许不能称霸武林,但至少不会走上歪路。”
无崖子沉默良久,看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苦涩,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师父……选得对。”他轻声道,声音有些哽咽,“若是传给我,逍遥派恐怕早已……分崩离析。我连自己的情劫都渡不过,连徒弟都教不好,何谈光大门庭……罢了,不提这些。能见到你们,见到逍遥派还有你们这样的弟子,我……死也能瞑目了。”
“师伯言重了。”我接过李莲花递来的粥,粥熬得稠糯,野山菌的鲜香和枸杞的甘甜融合得恰到好处,“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等伤养好了,想去哪里走走,或是来江南书院住些时日,都随您。”
无崖子摇摇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眼神悠远:“养好伤后……我想去大理城。听闻龙寺佛法精深,我想去听听经,静静心。琅嬛福地……不想再待了。”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楼一阁,都承载了太多与李秋水的回忆。甜蜜的、痛苦的、纠缠的、决绝的。那株被毁的兰花,是她最爱的素心兰;那破碎的茶具,是她从江南带来的陪嫁;就连空气中,似乎都还残留着她身上特有的冷香。离开,斩断与过往的一切联系,或许是疗愈心伤、重塑自我的唯一方式。
“也好。”李莲花道,声音平静,“大理气候温润,民风淳朴,确是个静养的好去处。龙寺的枯荣大师与我有一面之缘,届时可以为您引荐。”
无崖子点头致谢,但随即眉头又蹙起:“不过……丁春秋的事,你们打算如何处理?”他看向李莲花,眼神锐利起来,属于逍遥派大弟子的锋芒,即使在重伤虚弱时也不曾完全磨灭,“他既然敢对我下手,必然已做好万全准备。化功大法歹毒无比,他又网罗了一批邪道高手,星宿派如今在西北一带势力不。若等他羽翼彻底丰满,再想清理……就难了。”
提到这个名字,无崖子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痛楚和冰冷的愤怒。那毕竟是他一手带大、悉心教导的徒弟。倾囊相授,视若己出,最后却换来这样的背叛和近乎虐杀般的伤害。那种被至亲之人从背后捅刀的寒意,恐怕比寒冰毒掌更刺骨。
“师伯的意思是……”李莲花放下粥碗,神色郑重。
“……我会清理门户。”无崖子一字一顿,声音冷如深谷寒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是我的责任,是我的过错酿成的苦果。等我养好伤,恢复功力——”
“恐怕等不了那么久。”我轻声打断他,语气却坚定,“师伯,丁春秋的化功大法歹毒阴损,每多一日,就可能多害一人。他既能对授业恩师下此毒手,对旁人更不会留情。如今他自立门户,以邪术惑人,若不及时铲除,必成江湖大患。”
无崖子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可你们……丁春秋的武功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他得了化功大法的精髓,又自创毒掌,手下还有一批悍不畏死的邪徒。你们虽有掌门之尊,但毕竟年轻,实战经验……”
“师伯忘了?”李莲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洞悉一切的从容,“您中的寒冰毒掌,我们已经解了。既然能解,就不怕他再用。至于化功大法……师父传我的北冥神功,正好是它的克星。”
这话并非狂妄。北冥神功乃逍遥派最高内功心法,取“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之意,讲究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内力深厚如海,可化万物。化功大法那种强行化去、掠夺他人内力的粗浅霸道法门,在北冥神功“万物皆可容,万力皆可化”的境界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甚至可能反受其制。
无崖子看着我们,眼神复杂变幻。有担忧,有愧疚,有欣慰,还有一种长辈看着晚辈即将扛起重担时的不舍与骄傲。
廊下一时寂静,只有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和风吹过竹林如海潮般的沙沙声。
最后,无崖子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沉重得让阳光都仿佛暗了一瞬。
“那就……拜托你们了。”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清明与决断,“清理门户,清理的是逍遥派的污点,也是我心中的一根刺。但你们要答应我——”
他目光扫过我和李莲花,带着不容拒绝的严厉:“若事不可为,不要勉强。保全自身,全身而退,比一时意气、强行除魔更重要。逍遥派的未来,在你们身上,不在我这个废人这里。”
“我们明白。”我和李莲花同时点头,神情肃然。
这不是敷衍。我们深知此行凶险,丁春秋能在短短数年将星宿派经营得有声有色,令西北武林谈之色变,绝非易与之辈。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粥已微凉,我们重新端起碗,就着杨伯之前备在马车里的酱菜,安静地吃完这一餐。阳光温暖地洒在廊下,山风带着草木清香拂过,远处被毁的花圃旁,竟有几株野菊在碎石间倔强地开了花,嫩黄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仿佛之前的生死搏杀、金针渡厄、寒毒攻心,都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和院中那片无法清洗干净的暗褐色血迹,都在提醒我们,噩梦的源头还未斩断。
喝完最后一口粥,我放下碗,看向李莲花。
他正好也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我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和一份沉静的默契。
那就开始准备吧。
清理门户,还逍遥派一个清净。也还这江湖,一个应有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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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日,我们留在琅嬛福地,一边为无崖子稳固伤势,一边筹备西行之事。
琅嬛福地虽遭劫掠,但丁春秋等人似乎志在伤人夺命,对藏书楼中的典籍兴趣不大,只是胡乱翻找了一番。我与李莲花仔细清点,发现最重要的几部武学秘典和医毒典籍都完好无损,只是散落在地。我们将它们一一归位,又在废墟中找到了无崖子日常用的一些物品。
最令人惊喜的是,在药圃深处一个隐蔽的石窖中,我们找到了无崖子早年珍藏的一些药材,其中竟有几株极为罕见的“赤阳龙血藤”。此藤生于火山岩缝,百年方能长成,性至阳,正是化解寒毒、固本培元的圣品。我当即取了一截,配合其他药材,为无崖子炼了一炉“九阳续命丹”。
丹成之时,异香满谷,连受伤后嗅觉减湍无崖子都精神一振。
“好丹。”他服下一粒后,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健康的红晕,眼中神光渐复,“这龙血藤是我三十年前游历山时偶然所得,本以为此生用不上了……没想到,竟是留给了自己。”
“师伯福缘深厚,自有佑。”我微笑道,将剩余丹药仔细装瓶,留给他日后服用。
第三日傍晚,无崖子已能靠着软垫坐起,自行运功调息。虽然内力只恢复了不到一成,断骨也远未愈合,但性命已无碍,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你们明日便出发吧。”无崖子看着正在整理行装的我们,缓缓道,“我这边无需挂心。杨伯昨日上山,山下镇安静,他已赁了一处清静院落,明日便接我下山静养。等你们事了,或是我伤愈后,再图相见。”
李莲花将最后一包金针和特制解毒丸放入行囊,转身行礼:“师伯保重。此去西北,快则一月,慢则三月,必有消息传回。”
“星宿派老巢在祁连山深处的‘摘星谷’,地势险恶,毒虫遍地,更有重重机关。”无崖子从枕下取出一卷发黄的羊皮地图,递给李莲花,“这是我当年云游西北时绘制的地形图,虽然年月已久,但山川大势不会变。摘星谷的入口……在这里。”
他指向地图上一处被朱砂标记的山坳:“谷内布局,我亦不甚清楚。丁春秋自立门户后,必定改造过。你们务必心,不可贸然深入。”
“师伯放心。”我接过话头,“我们不会硬闯。江湖事,有时也需用些江湖手段。”
无崖子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讶异,随即了然,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是了,我差点忘了,你们不完全是江湖人……也好,不拘一格,方能出奇制胜。”
当夜,我们三人坐在廊下,就着一壶清茶,了许多话。无崖子讲起年轻时与逍遥子师父云游四方的趣事,讲起逍遥派的渊源与理念,也讲起他收丁春秋为徒时的情景。
“那时他才十二岁,瘦骨伶仃,缩在街角,眼神却狼一样亮。”无崖子望着上疏星,声音有些飘忽,“我见他根骨奇佳,是练武的好材料,又无家可归,便带了回来。起初,他是极好的……用功,孝顺,资又高,一点就透。我将他视如己出,把一身本事倾囊相授,只盼他能继承我的衣钵,将逍遥派的武功发扬光大。”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茶都凉了。
“是我错了。”他最终低声道,声音里是无尽的疲惫与自责,“我只看到了他的赋,却忽略了他的心性。他太急于求成,太渴望力量,太想证明自己……当我发现他偷学化功大法时,已经晚了。那门武功的阴毒,已经浸入了他的心。”
“这不是您的错,师伯。”李莲花平静道,“路是自己选的。您给了他机会,是他自己走上了歧途。”
无崖子摇摇头,没有再话。
夜深了,山风转凉。我们服侍无崖子歇下后,回到隔壁房间。
油灯如豆,映照着两人沉默整理行装的身影。
“怕吗?”李莲花忽然问,手上动作不停,将一柄柄薄如柳叶的飞刀插入特制的腰带暗囊郑
我想了想,诚实道:“有点。不是怕死,是怕做得不够好,怕救不了该救的人,除不了该除的恶。”
他停下动作,转身看我。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还记得我们刚来这里的时候吗?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半吊子的医术和一点粗浅功夫。那时候怕过吗?”
我笑了:“怎么不怕?怕活不下去,怕露馅,怕这个陌生的世界把我们吞了。”
“但我们活下来了。”他也笑了,眉眼柔和,“不仅活下来了,还开了书院,教了学生,救了很多人。白芷,我们比想象中要强。而且……这次,我们不是两个人。”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坚定:“我们有师父传的武功,有这些年积累的经验,有彼此。最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不是为了扬名立万,不是为了江湖道义那些虚名,而是因为,如果连我们都不去做,那些被丁春秋残害的人,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我的心安定下来。
是啊,我们已不是初来乍到、惶惶不安的异世灵魂。十年的淬炼,早已让我们在这个世界扎下了根,有了力量,也有了责任。
“那就走吧。”我反握他的手,“去会会这位欺师灭祖的星宿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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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光未亮,我们便已收拾停当。
无崖子坚持要送我们到谷口。杨伯搀扶着他,一步步走得很慢,却很稳。晨雾在山谷中流淌,如乳白色的河流。走到那隐蔽的石阶入口处,无崖子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他站直身体,虽然仍需倚靠杨伯,但那股属于逍遥派大弟子的气度,已重新回到他身上,“多余的话不,只一句:活着回来。”
“是。”我与李莲花躬身行礼。
转身,踏上石阶。青苔湿滑,雾气缭绕,回头望去,无崖子和杨伯的身影已模糊在雾中,只有那株倔强的野菊,嫩黄的一点,在灰白的雾气里格外鲜明。
沿着来路下山,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心中有了明确的目标,便不再有迷茫。
山下镇,我们与杨伯约定好的客栈里,已备好了两匹骏马和必要的干粮清水。马是滇马,体型不大却耐力极佳,最适合山地长途。
“李先生,夫人,一切心。”杨伯将缰绳递给我们,眼中满是关切,“无崖子先生那边,老头子我一定照顾好,你们放心。”
“有劳杨伯。”李莲花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我也跨上马背,回头看了一眼云雾深处的无量山。
琅嬛福地的劫难暂告一段落,但真正的征程,此刻才刚刚开始。
“走吧。”李莲花轻夹马腹。
两骑并辔,踏着晨露未曦的山道,向北而去。
此去西北,千里之遥,前路艰险,强敌环伺。
但我们心中无惧。
因为知道为何而战,因为身边有彼此,因为身后,还有需要守护的道与义。
祁连山,摘星谷,星宿老仙丁春秋。
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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