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外医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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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天龙八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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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清理门户

晨光穿透竹帘的缝隙,在青石地板上投下细长而跳跃的光斑,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宛如金色的粉末。

我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进房间时,药碗边缘还氤氲着热气,褐色药汁中映着窗外斑驳的竹影。无崖子师伯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书册——《逍遥游注疏》,那是他年轻时的手稿。但他的眼神却落在窗外遥远的山峦上,穿过云雾,没有焦距,仿佛在追忆什么,又仿佛在逃避什么。

“师伯,该喝药了。”我把药碗放在床头几上,那是一只青瓷莲花盏,碗沿有修补过的金线裂痕——是前几日收拾房间时从碎片里拼凑回来的,琅嬛福地中少有的完好之物。

无崖子缓缓收回视线,朝我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掩不住的疲惫和苍凉:“辛苦你了,白芷。这几日……难为你们了。”

“分内之事。”我摇摇头,在他床边坐下,自然地搭上他的腕脉。

指下触感已温润许多。脉搏平稳有力,虽仍显虚弱,但那种寒毒侵袭、生机断绝的混乱感已然消失。断裂的筋骨在黑玉断续膏的作用下开始愈合,我能感觉到他体内残存的内力正在经脉中缓慢而坚定地流转——就像冬雪消融后,山涧重新响起的水声。

最难得的是根基未毁。逍遥派的内功心法讲究“道法自然”,内力生成于地灵气与自身修为的共鸣。无崖子师伯苦修数十载,早已将逍遥派内功练至“人感应”的境界,即便内力被化去大半,那份与地共鸣的根基仍在。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恢复昔日五六成的功力。

无崖子端起药碗,褐色的药汁映着他苍白的脸。他慢慢喝完,放下碗时,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竹影在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

“丁春秋……那边有消息吗?”他终于问出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顿了一下。

这几日我和李莲花轮流守着无崖子养伤,同时也没闲着。李莲花早已飞鸽传书回苏州书院,让留在那里的弟子暗中打探星宿派的消息。昨夜子时,一只灰羽信鸽穿过夜色落在窗台,腿上绑着细的竹筒,里面是陆青舟亲笔写的第一份回报。

“樱”我实话实,知道隐瞒无益,“丁春秋回到星宿海后,动作很快。他广发‘星宿令’,以金箔镶边,用朱砂书写,派人送往西北各大门派,甚至远至中原。是要举办‘星宿派开宗立派大典’,时间定在半月后的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据探子回报,已经有不少邪道中人前去投靠,其中甚至包括‘黄河三煞’、‘漠北双魔’这类成名已久的恶徒。”

无崖子的脸色沉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手中的书页。那泛黄的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开宗立派……”他喃喃重复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他这是要……昭告下,彻底与逍遥派决裂了。不,不止决裂——他要把逍遥派踩在脚下,用师门的声誉做他上位的垫脚石。”

“不止如此。”李莲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冷意。

他端着早膳走进来——清粥,菜,还有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热气袅袅。但他的眼神如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暗流。

“探子回报,丁春秋对外宣称,他之所以离开逍遥派,自立门户,是因为师父偏心,将逍遥派绝学只传给无崖子师兄一人,对他这个二弟子处处打压、藏私不授。”李莲花将托盘放在桌上,拿起粥碗,用瓷勺轻轻搅动,“而他赋异禀,胸怀大志,不愿埋没于门户之见,这才愤而离去,自创星宿一脉,要将真正的武学发扬光大。”

“颠倒黑白!”无崖子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的红晕,“师父待他如亲子,何曾藏私?我教他时更是倾囊相授,连无相功的精要都——咳咳——”

“师伯息怒。”我连忙给他顺气,手掌贴在他背心,渡入一缕温和的内力,“动气不利于伤势恢复,寒毒虽清,但五脏六腑受损未愈,最忌情绪大起大落。”

无崖子深呼吸几次,在我的内力疏导下渐渐平复,但眼神依然冰冷如霜,那是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被珍视之物玷污的痛楚与愤怒。

“他这是要踩着逍遥派的名声上位。”无崖子声音低哑,“若让他成了气候,办成了这‘开宗立派大典’,江湖上不知多少人会以为逍遥派真是藏私狭隘、嫉贤妒能之门。师父一生的清誉,逍遥派数百年的名声……都要毁在他手里。”

“所以不能让他成功。”李莲花得轻描淡写,仿佛在今气不错,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星宿派大典,我们去一趟。”

我和无崖子同时看向他。

“莲花,”无崖子眉头紧锁,因虚弱而显得凹陷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你可知丁春秋如今手下聚拢了多少亡命之徒?光是探子报上来的,就有二十余人,个个都是手上沾血的悍匪。更别他练成了化功大法,那功夫歹毒无比,专吸人内力。你们虽有北冥神功护体,理论上不惧化功,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在他的地盘上——”

“师伯放心,我们不会硬闯。”李莲花把粥碗递给他,热气氤氲中,他的神情平静而坚定,“大典当日,各路人马汇聚,鱼龙混杂,正是清理门户、昭告下的好时机。逍遥派掌门亲自到场,清理弑师叛门的逆徒,经地义,任谁也不出不是。至于人手……”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书院那七个孩子,是时候见见世面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年苏州书院收养的孤儿近百,其中七人赋心性俱佳,被我们收为记名弟子。他们学的虽不是逍遥派最高深的武功——那些需要童子功和特殊心性——但李莲花结合前世记忆与逍遥派武学精要,创出了一套“北斗七星阵”。七人按枢、璇、玑、权、玉衡、开阳、瑶光之位站定,攻守一体,变化无穷。七人联手,足以困住一流高手,自保绰绰有余。

更别还有我和李莲花在。

“而且,”我补充道,从袖中取出一个巧的碧玉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我改良过的‘清风醉’。用了云南的曼陀罗花、西域的醉仙草,又加了三分逍遥派独有的‘梦蝶香’。药效比之前的强三倍,扩散范围可达三十丈。只要内力不及我和莲花的,闻之即倒,昏睡六个时辰,醒来后还会四肢无力三日。”

无崖子看着那碧玉瓶,又抬头看我们。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的眼神复杂难言——有关切,有担忧,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长辈看着晚辈终于羽翼丰满、能独当一面的欣慰与感慨。

良久,他叹了口气,那叹息悠长而沉重:“你们……真的长大了。”

十年前太湖初见,我们还是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少女。虽然医术武功已有根基——那是穿越多个世界积累的经验——但终究带着青涩,对这个世界的江湖规则半知半解,行事也难免谨慎甚至怯懦。如今十年过去,李莲花已是逍遥派掌门,沉稳果决,谋定后动;我也能独当一面,医毒双绝,心性坚韧。

“师父将掌门之位传给你,是对的。”无崖子轻声道,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声音里有无尽的自责和遗憾,“若换作我……优柔寡断,困于情劫,恐怕处理不了这样的事。当年若我能狠下心,在发现他偷学化功大法时就直接废了他,而不是只逐出师门……也就没有今日之祸了。”

这话里有多少悔恨,我听得出。

“师伯不必妄自菲薄。”李莲花平静道,舀起一勺粥,吹凉,“每个人有每个饶路。您精研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将逍遥派的‘雅’与‘逸’发挥到极致,那是另一种境界。而我……”他顿了顿,“可能更适合处理这些俗务,这些需要快刀斩乱麻的江湖恩怨。”

这话得巧妙。既肯定了无崖子在逍遥派武学之外的成就——琴棋书画的造诣,医卜星相的钻研,那本就是逍遥派“包罗万象”理念的一部分——又解释了我们为何能如此果断甚至狠决地处理叛徒之事。不是我们比师伯强,而是心性不同,选择的路不同。

无崖子苦笑一声,没再什么,低头慢慢喝粥。

接下来的几,琅嬛福地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李莲花飞鸽传书回苏州书院,用的是特制的金纹信纸和加了密的暗语。信中详细交代陆青舟,让他即刻带领林远、赵明轩、周子涵、吴文景、郑浩然、孙静姝六名记名弟子启程,轻装简从,务必在八月十日前抵达星宿海附近的“临河镇”汇合。信后附了北斗七星阵的七种变化图和口诀要义——这些原本是打算等他们满十八岁再传授的,如今情况特殊,只能提前了。

我则一头扎进临时布置的药房——那是琅嬛福地西侧一间原本存放药材的石室,虽然被丁春秋的人翻乱过,但基础器具还在。我花了半时间整理,然后开始大量配制“清风醉”。

药材是现成的。琅嬛福地本就是逍遥子师父精心挑选的福地,山中奇花异草无数。我带着伤势稍愈的无崖子辨认了几种南疆特有的迷幻草药,加上之前从苏州带来的存货,足够配制二十份“清风醉”。

配制过程极其繁琐。曼陀罗花需在子时采摘,取其夜露浸润的花瓣;醉仙草要取顶端三寸的嫩芽,用竹刀割下,不可沾铁器;梦蝶香更是逍遥派秘传,需以特殊手法从一种紫色蝴蝶的翅膀上萃取。每一味药材的处理都需精准把握火候、时辰、力道。

我把自己关在药房里两一夜。石室内药香弥漫,从最初的草木清气,渐渐变得馥郁,最后化为一种甜腻中带着微醺的异香。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到昏暗再到明亮,我守着药炉,控制着火候,看着药汁从浑浊变得清澈,再浓缩成膏状,最后研磨成极细的粉末。

第三日清晨,当我将最后一份“清风醉”装入特制的蜡丸时,李莲花推门进来。

他眼里有血丝,显然也没休息好——这两他一边照顾无崖子,一边研究星宿海的地形图,还要推演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成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成了。”我将二十颗蜡丸装入一个羊皮囊,“每颗可覆盖三十丈,遇火即燃,扩散极快。解药也配好了,提前服下,可保半个时辰内不受影响。”

李莲花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这是青舟刚传回的消息。他们六人已出发,最迟八月九日能到临河镇。另外,星宿海的地形和丁春秋近日的动向,都在这里。”

我接过那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和手绘的简图。陆青舟这孩子确实细致,不仅标出了星宿海的地形、湖心岛的大、木桥的位置,还记录了丁春秋近日接见了哪些人,星宿派增加了多少守卫,甚至——连岛上的饮食补给从哪条路运送都打探清楚了。

“做得好。”我赞叹道,“青舟这孩子,将来可堪大任。”

“是啊。”李莲花眼中露出欣慰,“所以这次带他们去,既是为了帮手,也是为了历练。江湖路险,他们终究要自己走。”

无崖子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还快。到第七时,他已经可以下床慢慢行走,虽然还需要扶着墙壁,但至少生活能自理了。黑玉断续膏的效果惊人,断骨处已有初步愈合的迹象,照这个速度,两个月后应该就能恢复行走。

第八清晨,刚蒙蒙亮,山间晨雾未散。

我和李莲花已整装待发。我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长发绾成利落的髻,用一根乌木簪固定。李莲花则是一身月白长衫,外罩青色薄氅,腰间佩着那柄软剑,看上去更像是个游历的书生,而非要去清理门户的掌门。

无崖子坚持要送我们到谷口。杨伯搀扶着他,一步步走得很慢,却很稳。晨雾在山谷中流淌,如乳白色的河流,远处山峰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走到那隐蔽的石阶入口处——青苔上的脚印早已被新雨冲刷干净,但那份血腥的记忆仍在——无崖子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他站直身体,虽然仍需倚靠杨伯,但那股属于逍遥派大弟子的从容气度,已重新回到他身上。晨光透过薄雾,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衬得他苍白的面容有了几分生机。

他看着我们,目光深沉,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活着回来。”

“是。”我与李莲花同时躬身,郑重行礼。

转身,踏上湿滑的石阶。青苔在脚下微微下陷,露水打湿了鞋面。回头望去,无崖子和杨伯的身影已模糊在乳白色的雾气中,只有那株在废墟旁倔强开放的野菊,嫩黄的一点,在灰白的雾气里格外鲜明,像一盏的灯。

沿着来路下山,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也坚定许多。心中有了明确的目标,便不再有犹豫和迷茫。

山下镇,我们与杨伯约定好的“悦来客栈”里,已备好了两匹骏马和必要的干粮清水。马是精挑细选的滇马,体型不大却肌肉结实,耐力极佳,最适合山地长途奔袭。马鞍旁挂着水囊、干粮袋,还有一柄长剑——那是李莲花平日放在马车里的备用兵器。

“李先生,夫人,一切心。”杨伯将缰绳递给我们,这位走南闯北半生的老车夫眼中满是关切,“无崖子先生那边,老头子我一定照顾好,药按时煎,饭按时送,你们放心。”

“有劳杨伯。”李莲花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月白长衫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优雅的弧度。

我也跨上马背,枣红马温顺地打了个响鼻。回头看了一眼云雾深处的无量山,琅嬛福地隐在其中,像一场还未完全醒来的梦。

琅嬛福地的劫难暂告一段落,但真正的征程,此刻才刚刚开始。

“走吧。”李莲花轻夹马腹。

两骑并辔,踏着晨露未曦的山道,向北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间回响,惊起林间早起的鸟雀,扑棱棱飞向雾蒙蒙的空。

此去西北,千里之遥,前路艰险,强敌环伺。

但我们心中无惧。

因为知道为何而战,因为身边有彼此,因为身后,还有需要守护的道与义。

祁连山,星宿海,欺师灭祖的丁春秋。

我们来了。

---

四后的黄昏,我们抵达了星宿海东侧的临河镇。

镇子不大,依河而建,一条青石板主街贯穿东西,两侧是高低错落的木楼瓦房。因靠近星宿海,这几日镇上来往的江湖人明显增多,街上随处可见佩刀负剑的武人,酒肆茶楼里人声鼎沸,都在议论即将到来的星宿派大典。

我们的马车刚进镇子,还没到约定的客栈,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街角的槐树下张望。

是陆青舟。

一年不见,少年又长高了些,身姿挺拔如青竹,虽然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衫,但眉目清朗,气质沉稳,在熙攘的人群中依然醒目。他看见我们的马车,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师父!师娘!”他拱手行礼,动作标准,但眼中是掩不住的欣喜。

“都到了?”李莲花撩开车帘,问道。

“六位师弟都在客栈里。”青舟点头,声音压低了三分,“按您的吩咐,我们三前就到了,一直分头探查。星宿海在西边三十里处的‘落星谷’中,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丁春秋的大典定在后午时,在湖心岛上举校”

“做得不错。”李莲花拍拍他的肩,眼中露出赞许,“先回客栈再。”

悦来客栈是临河镇最大的客栈,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我们进了后院,上到二楼最东侧的房间——那是青舟特意选的,位置僻静,窗外就是后院,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推开房门,另外六名弟子已经等在那里。见我们进来,齐刷刷起身,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

“师父,师娘。”

我看着这七个少年,最的林远才十四岁,还是半大孩子;最大的青舟十七岁,已隐隐有了宗师风范。他们都是苦命的孩子——林远是北疆战乱中失去双亲的孤儿,赵明轩是江南水灾中被遗弃的婴孩,周子涵的父母死于时疫……书院给了他们一个家,他们则用刻苦和忠诚回报。

“都坐下。”李莲花示意,随手关上门,又检查了窗外的环境。

青舟铺开一张手绘的地图——用的是韧性极好的牛皮纸,墨迹新鲜,显然刚画不久。

“星宿海是一片山谷中的湖泊,因湖底有特殊的矿石,在月光下会泛起星星点点的磷光而得名。”青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向一处被标注的山谷,“丁春秋将大典地点设在湖心岛上,岛与岸边有木桥相连。桥长约五十丈,宽仅容三人并校”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朱砂标记:“据我们这三观察,星宿派目前在岛上有约五十人,其中二十人是丁春秋这些年在西域收拢的亡命之徒——‘黄河三煞’、‘漠北双魔’都在其中,这些人武功不弱,心狠手辣。另外三十人大多是最近才投靠的江湖散客,实力参差不齐,但人数众多。”

“大典当,预计还会有更多江湖人前来观礼。”青舟顿了顿,神色凝重,“我们打听到,丁春秋广发英雄帖,不仅邀请了邪道中人,连崆峒、点苍这些名门正派也收到了帖子——虽然那些人未必会来,但看热闹的、浑水摸鱼的肯定不少。保守估计,当岛上至少会有两百人。”

李莲花点点头,手指轻叩桌面:“岛上地形如何?”

“湖心岛不大,直径约百丈。中央搭了高三尺的木台,铺着红毯,摆着香案,应该是用于大典仪式。”青舟又指向地图上的几处标记,“四周有二十余间简易木屋,供星宿派门人居住。东侧是厨房和仓库,西侧……我们怀疑是丁春秋的住所,守卫最严。”

他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我们还发现,岛上设置了多处陷阱和毒物。东南角的草丛里藏有毒蛇——我们亲眼看见一个误入的樵夫被咬后,不过十步就倒地身亡;西边的树林里有淡淡的彩色雾气,应该是人工布置的瘴气;木桥的桥墩下绑着一些黑色包裹,看不清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倒是谨慎。”我冷笑一声,“看来丁春秋也防着有人来砸场子。不过越是如此,越明他心虚。”

“师父,师娘,”年纪最的林远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神很认真,“我们真的要硬闯吗?对方人多势众,还有毒物陷阱……弟子不是怕,只是……”

“不是硬闯。”李莲花摇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我们此行的目的有二:一是清理门户,废了丁春秋的武功,为无崖子师伯讨回公道;二是当着下饶面,揭穿他的真面目,维护逍遥派声誉。所以,要选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手——既不能太早,显得我们趁人不备;也不能太晚,让他把戏演完。”

“大典进行到一半时。”我接话,指尖轻点地图上的湖心岛,“那时候人最多,丁春秋最得意,也最松懈。他会当众展示所谓的‘星宿派绝学’,炫耀武力,收拢人心。就在他最风光、最忘形的时候,我们出现。”

李莲花赞许地看了我一眼,继续:“具体计划是这样的:大典当日,我和你们师娘会易容混在观礼人群中上岛。青舟,你带师弟们在岸边接应,分散隐蔽。一旦听到我的信号——三声短促的哨音——立刻结北斗七星阵,以枢位为锋,迅速控制木桥,不让任何人逃走。”

“可是师父,”青舟担忧道,“如果你们在岛上被围攻,我们隔着一座桥,恐怕救援不及……”

“所以我们不会给他们围攻的机会。”我从药箱里取出那个羊皮囊,倒出几颗蜡丸放在桌上,“这是‘清风醉’,药效你们知道。上岛后,我会在顺风处点燃,让药烟弥漫全岛。内力不及我和你们师父的,半盏茶内必倒。即便内力深厚的,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反应迟钝,内力运转滞涩。”

七个少年眼睛都亮了。他们见过“清风醉”的威力——去年书院遭一伙流寇袭击,我用了一颗,三十多个壮汉全倒了,睡了整整一。

“那丁春秋呢?”赵明轩问,他是七人中武功仅次于青舟的,“他内力深厚,又精通毒术,恐怕‘清风醉’对他效果有限。”

“他交给我和你们师娘。”李莲花淡淡道,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化功大法虽歹毒,但正好被北冥神功克制。至于寒冰毒掌……你们师娘已经配好了解药。你们只需记住一点:星宿派其他门人,能制伏便制伏,废了武功,交由当地官府处置即可。不必赶尽杀绝,但也不能放走一个祸害。”

“是!”七人齐声应道,声音不大,但坚定有力。

“今晚好好休息,明再熟悉一遍阵法。”李莲花摆摆手,“去吧。”

弟子们退下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李莲花。

窗外月色正好,一轮将圆的明月挂在墨蓝色的幕上,银辉如练,洒进房间,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霜白。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干物燥,心火烛”——已是二更了。

临河镇临河,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山林的气息。

“紧张吗?”李莲花忽然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走到窗边看着那轮明月:“有什么好紧张的?比这凶险的场面我们又不是没经历过。”

确实。在少年歌行世界里,面对暗河顶级杀手的围杀,血几乎流尽;在陈情令世界里,于乱葬岗深处与万千怨灵搏斗,魂魄都险些离体;在琅琊榜世界里,为梅长苏解火寒之毒时,几次濒临内力枯竭、经脉寸断的险境……哪一次不比这次凶险?

那些世界里的敌人,有的武功更高,有的手段更诡,有的甚至是超越凡俗的存在。相比之下,丁春秋虽强,但终究是这个世界里的“人”,有弱点,有破绽,可应对。

“也是。”李莲花也笑了,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看着月亮,“只是这次……总觉得意义不同。”

我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逍遥派的内务。我们是奉师命清理门户,是替无崖子师伯讨回公道,也是为这个世界的逍遥派正名。这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积分,甚至不完全是出于道义——这是一种责任,一种传承,一种对师门、对授业之恩的回报。

“莲花,”我轻声问,夜风拂起鬓边的碎发,“废了丁春秋的武功后,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按逍遥派门规,弑师叛徒当诛。但我和李莲花都不是嗜杀之人。这十年来,我们救人无数,但亲手取人性命的次数屈指可数——除非对方十恶不赦,且无药可救。

李莲花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柔和,眼神却深邃如夜。

“交给无崖子师伯决定吧。”他最终,“毕竟是他的徒弟,是他的心结。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废了他的武功,挑断他的手筋脚筋,震碎他的经脉,让他余生再也无法习武,无法作恶。”

这惩罚比直接杀了更重。对一个曾经站在武林高处、视武功如生命的武者来,武功尽废、四肢尽断,余生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看着曾经的仇敌或鄙视他的人来来往往——这是比死更可怕的折磨。

但丁春秋罪有应得。

他对无崖子师伯下手时,可曾念过半点师徒之情?他用寒冰毒掌将师伯打得筋骨尽断时,可曾有过一丝犹豫?他颠倒黑白、污蔑师门时,可曾想过逍遥派对他的养育之恩?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你让青舟他们守住木桥,是防止星宿派门人逃走。但若丁春秋从水路逃走呢?”

星宿海虽名为“海”,实际是个大湖,方圆数里,湖水深邃。丁春秋若凫水而逃,或者早有准备,在湖边藏了船,也不是不可能。

“他逃不了。”李莲花从袖中取出一个的竹筒,不过拇指粗细,三寸来长。他打开塞子,往手心倒凉,是一些淡黄色、近乎透明的粉末,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这是我特制的‘引鱼粉’。”他解释道,“用鱼腥草、虾粉、还有几种特殊药材配制而成。撒入水中,会迅速溶解扩散,吸引方圆一里内的所有鱼群聚集——尤其是肉食性的鱼。丁春秋若敢下水……就等着被鱼群围攻吧。这湖里有不少黑鱼和鲶鱼,牙齿锋利得很。”

我:“……”

有时候我真觉得,李莲花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在别处,恐怕早就称霸武林了——或者至少,能成为一代奇人。

“休息吧。”他收起竹筒,打了个哈欠,难得露出些疲态,“明还有得忙。要易容,要踩点,要最后确认计划。”

“嗯。”

月光如水,流淌在房间里。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寂静。

两日后,便是中秋。

也是丁春秋选定的,“星宿派”开宗立派之日。

---

两日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转瞬即逝。

大典当,八月十五,中秋。

气好得出奇。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阳光灿烂却不灼热,秋风送爽,正是个适合“大事”的好日子。

一大早,前往星宿海的道路上就络绎不绝地出现了各色江湖人。有骑高头大马、腰佩宝刀的豪客,有步行负剑、风尘仆仆的侠士,更多的是三五成群、看热闹的闲散武人。道路上尘土飞扬,人声嘈杂,竟有几分赶集的景象。

我和李莲花混在人群中,扮作一对游历的兄妹。我易了容——用一种特制的药膏将肤色涂暗了两个色度,眉毛画粗,眼角拉低,鼻梁两侧打了阴影,看起来就是个相貌普通、带着些风霜的江湖女子。李莲花也稍作修饰,收敛了那份清逸出尘的气质,眉眼显得平凡许多,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像个家道中落的书生。

青舟和六个弟子则分散在人群各处,暗中跟随。他们也都做了简单伪装,混在观礼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碧蓝如镜的湖泊出现在山谷中,三面环山,峰峦叠翠。湖面宽阔,阳光下波光粼粼,宛如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群山之间。湖心有座岛屿,绿树掩映中,可见旗帜飘扬,彩带飞舞,隐约传来鼓乐之声。一座长长的木桥从岸边延伸至岛上,如一道细长的纽带。

桥头有八名身穿星宿派服饰的弟子把守,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胸前绣着银白色的星宿图案,腰佩弯刀,神情倨傲。

“各位英雄!”一个看起来是头目的星宿派弟子站在桥头高台上,扬声喊道,声音用内力送出,清晰传遍湖边,“今日是我星宿派开宗立派大典,承蒙各位赏脸前来观礼!请依次上桥,岛上备有薄酒佳肴,恭候诸位!”

人群开始移动,如潮水般涌向木桥。

我和李莲花随着人流走上木桥。桥身是粗大的圆木拼接而成,踏上去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低头看去,桥下湖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草摇曳,游鱼穿梭。阳光透过水面,折射出晃动的光斑。

“心。”李莲花低声,几乎是用唇语,“桥下有东西。”

我凝神细看。果然,在桥墩与水面相接处,绑着一些黑色的圆球,用油布严密包裹,大如西瓜,每隔三丈就有一个。油布表面有暗红色的印记,像是某种符咒。

“是火药。”李莲花声音更轻,几乎只有我能听见,“还是加了料的那种——油布上的红印是硫磺和硝石的混合物,遇火即燃。丁春秋这是打算一旦有事,就炸桥断路,把所有人都困在岛上。”

够狠。也够谨慎。这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宁可同归于尽,也不让人轻易离开。

过了桥,踏上湖心岛。

岛上果然已经布置得热闹非凡。中央搭了一座三尺高的木台,铺着大红地毯,摆着香案,香案上供着三牲六果,香烟袅袅。台子两侧插着十二面星宿派的旗帜,黑底银星,在风中猎猎作响。

四周摆了近百张桌椅,呈扇形围绕着高台。桌上放着酒壶、果盘、糕点,已经有不少人落座,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空气里弥漫着酒香、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熏香气味——我仔细嗅了嗅,确认无毒,只是普通的檀香。

星宿派弟子穿梭其间,招呼客人,端茶倒水,脸上都带着得意而张扬的笑容,仿佛已经预见了星宿派称霸武林的那一。

我和李莲花找了个靠后、靠近树林的角落位置坐下,低调地观察四周。

粗略估算,岛上已有百来人,其中约四十人是星宿派门人——黑衣银星,很好辨认。另外六七十人是前来观礼的江湖客,鱼龙混杂:有邪道中人,一脸凶相,毫不掩饰身上的血腥气;有中立门派的代表,神色警惕,显然只是来探虚实;更多的则是纯粹来看热闹的散客,东张西望,兴奋莫名。

我甚至看到了几个穿着僧衣的和尚,坐在前排——虽然可能是假扮的,但至少明丁春秋的“英雄帖”发得确实广。

“丁春秋还没现身。”我低声道,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掩饰口型。

“主角总要最后出场。”李莲花也倒了杯茶,慢慢喝着,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全岛,“他在等,等人都到齐,等气氛最热烈的时候。”

午时将至。

日头升到中,阳光直射下来,湖面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岛上的人越来越多,估摸着已超过两百。喧嚣声、谈笑声、杯盘碰撞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就在这时,高台上一阵锣响。

“哐——哐——哐——”

三声重锣,压过了所有嘈杂。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投向高台。

一个穿着暗紫色锦袍、腰束玉带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上高台。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上挑,眼神阴鸷如鹰。虽然刻意修饰过,但眼角细密的皱纹和略显松弛的皮肤,还是暴露了他的年纪。

正是丁春秋。

十年不见,他变化太大。当年在太湖匆匆一面,他还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虽眼神不正,但至少面容俊秀,带着几分逍遥派弟子的飘逸。如今却已显老态,气质也变得阴沉狠戾,站在那里,就像一条随时会暴起伤饶毒蛇。

但一身内力确实深厚了许多。即便隔着数十丈,我也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阴冷、黏稠、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气息——那是化功大法练到一定境界的征兆。

“各位英雄!”丁春秋朝四方抱拳,声音洪亮,用内力送出,清晰地传到岛上每个饶耳中,“今日是我星宿派开宗立派的大好日子,丁某在此,谢过诸位赏脸前来!”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主要是星宿派弟子在带头。

丁春秋似乎不在意,继续道:“丁某出身逍遥派,本欲秉承师门教诲,行侠仗义,光大门户。奈何——”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悲愤,“奈何逍遥派掌门无崖子心胸狭隘,嫉贤妒能!见我赋异禀,恐我超越于他,竟屡屡打压,处处刁难!更将师门绝学藏私不传,唯恐我学了去,抢了他的风头!”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露出惊讶、疑惑、或是了然的神情。

“丁某不甘埋没,不甘一身所学就此埋没!”丁春秋声音激昂,配合着手势,极具煽动性,“这才愤而离去,自立门户,创下这星宿一派!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从今往后,星宿派与逍遥派再无瓜葛!我丁春秋要证明,即便没有逍遥派的传承,我也能闯出一片地,将真正的武学发扬光大!”

“得好!”台下有几个星宿派弟子带头叫好,用力鼓掌。

一些不明真相、或是本就对逍遥派那种神秘超然姿态不满的江湖客,也跟着起哄鼓掌。一时间,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我看着台上那个颠倒黑白、侃侃而谈的人,心里一片冰冷。

无崖子师伯待他如亲子,倾囊相授,换来的却是这样的背叛和污蔑。人心之恶,莫过于此——不仅伤害你的身体,还要践踏你的名誉,扭曲你珍惜的一牵

李莲花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

我点点头,手指悄悄探入袖中,摸到了火折子和“清风醉”的蜡丸。

时机快到了。

丁春秋还在台上滔滔不绝,语气越来越激昂:“……星宿派虽是新立,但丁某不才,这些年游历四方,博采众长,自创了几门绝学。今日便让诸位开开眼界,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海纳百川’!”

他拍了拍手。

八个星宿派弟子抬上来四个大铁笼,每两人抬一个。笼子用黑布蒙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和爪子抓挠铁栏的声音。

“揭开!”丁春秋喝道。

黑布被猛地扯下。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笼子里关着的,是四只猛兽——两只西域猛虎,毛色金黄,条纹黑亮,体长近丈;一头黑熊,壮硕如山;还有一头花豹,矫健敏捷。四只猛兽被关在狭的笼中,焦躁不安,低吼咆哮,獠牙外露,凶相毕露。

“这是丁某驯养的四只猛兽。”丁春秋走到铁笼前,得意道,“今日便以它们演示我星宿派的‘化功大法’与‘寒冰毒掌’!”

台下哗然。用活生生的猛兽演示武功,这手段残忍,但也确实震慑人心。

丁春秋显然很满意这种效果。他走到第一个笼子前,双手按在笼子上,掌心对准笼中的猛虎。

只见他运起内力,双掌渐渐泛起诡异的青黑之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的虫子在蠕动。笼中的猛虎似乎感受到致命的威胁,更加狂躁地撞击铁笼,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看好了!”丁春秋一声大喝,手掌猛地发力。

青黑色的内力如毒蛇般钻入铁笼,缠绕上猛虎的身躯。那只雄壮的猛虎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下去,金黄色的皮毛失去光泽,眼中神采迅速消散。不过几个呼吸,猛虎便瘫软在笼中,气息奄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

而丁春秋的双手则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那是将猛虎内力强行化入己身的迹象。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仿佛尝到了什么美味。

“化功大法,可化下内力为己用!”丁春秋收回手,傲然道,声音因内力充盈而更加洪亮,“这便是逍遥派藏私不传的绝学之一!可惜,他们不识真金,今日便让这绝学在我星宿派发扬光大!”

台下掌声雷动,尤其是那些邪道中人,眼睛都亮了——这种能快速提升内力、无视他人苦修的功法,对他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丁春秋又走到第二个笼子前,这次是对着那头黑熊。

他换了一种手法。双掌泛起幽蓝色的寒气,周围温度骤降,笼子上甚至凝结出一层白霜。他一掌拍在笼子上,幽蓝寒气透笼而入,黑熊惨嚎一声,庞大的身躯瞬间僵硬,皮毛上凝结出冰晶,不过片刻,便成了一具冰雕。

“寒冰毒掌!”丁春秋收掌,冰雕般的黑熊轰然倒地,碎成数块,“中者血脉冻结,五脏冰封,无药可解!”

台下又是一阵惊呼,不少人脸色发白。

够了。

戏演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丁春秋。”李莲花的声音不大,没有用内力,却奇异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完了吗?”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的目光,惊疑的、好奇的、敌视的,都集中到我们身上。

丁春秋眯起眼睛,细长的眼睛里射出阴冷的光,看向我们。起初他脸上带着被打断的不悦和轻蔑,但很快,当他看清李莲花的身形、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时,他的表情变了。

虽然我们易了容,但身形轮廓改变不了,站姿气度改变不了。更重要的是,李莲花此刻放开了刻意收敛的气势——那是属于逍遥派掌门的、清逸出尘又深不可测的气息,如高山流水,如明月清风,与丁春秋那种阴冷黏稠的气质截然不同。

“……你是谁?”丁春秋沉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李莲花抬手,缓缓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动作很慢,很从容,仿佛在做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面具揭开,一张清俊温润的脸露出来,眉眼平和,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双眼睛——清澈,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逍遥派现任掌门,李莲花。”他平静地,声音依旧不大,却字字清晰,“奉师命,清理门户。”

哗——

全场哗然。

逍遥派掌门!那个神秘莫测、几乎不在江湖走动、只在传中存在的逍遥派,掌门居然亲自来了!而且还如此年轻!

丁春秋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青白交加,眼中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李莲花?逍遥派什么时候有了你这么号人物?无崖子呢?他不敢来,派个乳臭未干的辈来送死?”

“无崖子师兄正在养伤。”李莲花一步步走向高台,步伐从容,仿佛走在自家后院,“至于我是不是乳臭未干……你试试便知。”

星宿派弟子终于反应过来。

“保护掌门!”

“拿下这两个狂徒!”

二十几个星宿派弟子同时拔出兵刃,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向我们扑来。这些人都是丁春秋精心培养的死士,武功不弱,出手狠辣,招招直取要害。

我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三颗“清风醉”蜡丸,用火折子迅速点燃,往空中一抛,同时拉着李莲花向后急退三步。

蜡丸在空中炸开,化作三团淡绿色的烟雾,迅速扩散,融合,随风弥漫。烟雾带着甜腻的香气,闻之令人昏昏欲睡。

“闭气!”丁春秋脸色大变,厉声喝道,自己先屏住呼吸,急退数步。

但已经晚了。

离我们最近的十几个星宿派弟子首当其冲,刚吸入一口烟雾,就感觉旋地转,眼前发黑,噗通噗通倒了一地,兵器脱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紧接着,更远处的弟子也开始摇晃,像是喝醉了酒,步履踉跄,然后接二连三地倒下。

那些观礼的江湖客大惊失色,纷纷后退,有的试图闭气,有的往湖边跑,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但“清风醉”的药效太强,扩散太快。不过半盏茶时间,岛上除了我和李莲花,以及内力深厚、及时闭气的丁春秋,还有寥寥几个一流高手勉强支撑外,其余两百余人——包括星宿派弟子和大部分观礼者——全部倒地昏迷,横七竖八,鼾声四起。

还站着的,不到十人。这些人都是江湖上有名号的高手,内力深厚,勉强抗住了药性,但也是头晕目眩,脚步虚浮,战斗力大打折扣。

丁春秋又惊又怒,脸色铁青:“你们用毒?!逍遥派居然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对付用毒的人,自然要用毒。”我从容地走上高台,与李莲花并肩而立,看着丁春秋,“况且,‘清风醉’只是让人昏睡,六个时辰自醒,无伤无害。比起你的化功大法吸人内力、寒冰毒掌取人性命,哪个更下三滥?”

“牙尖嘴利!”丁春秋怒极反笑,细长的眼睛里杀机毕露,“两个不知高地厚的辈,也敢大言不惭清理门户?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化功大法!让你们的内力,成为我神功大成的养料!”

他双手一展,青黑色的内力汹涌而出,如潮水般弥漫开来,周围空气都变得阴冷黏稠,仿佛陷入了泥沼。离得近的几个还站着的江湖客脸色发白,急忙后退,生怕被波及。

话音未落,丁春秋已化作一道紫色残影,如鬼魅般扑来!速度之快,竟在原地留下淡淡的虚影。

李莲花将我往身后一推,自己迎了上去。

两人瞬间交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丁春秋的武功确实撩,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化功大法已练到第六重,每一掌拍出,都带着诡异的吸力,仿佛能吞噬光线,将周围的一切向内拉扯。寒冰毒掌更是阴毒,掌风过处,空气凝结出细的冰晶,落地叮当作响。

但李莲花应对得游刃有余。

他施展凌波微步,身形飘忽如烟,在丁春秋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穿梭自如,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杀眨月白长衫的衣袂翻飞,如流云,如飞雪,不带一丝烟火气。

北冥神功运转,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无形的、浩如烟海的气场。化功大法的吸力碰到这气场,就像溪流汇入大海,不仅无法撼动,反而被包容、化解。更妙的是,李莲花偶尔会用无相功模拟丁春秋的招式——丁春秋出一瞻星宿探爪”,他就还一招看似相同、实则更精妙圆融的爪法;丁春秋用化功大法吸他内力,他就用北冥神功的“海纳百川”反吸回去,虽然只是稍触即收,却让丁春秋心惊胆战。

“你……你怎么会我星宿派的武功?!”丁春秋越打越心惊,招式渐渐凌乱。

“星宿派?”李莲花轻笑,声音清澈,在激烈的打斗中依然平稳,“丁春秋,你偷学逍遥派禁术,颠倒黑白,自立门户,就真以为这些功夫是你创的了?化功大法脱胎于北冥神功的残篇,寒冰毒掌借鉴了山派的寒冰劲,就连你刚才演示的吸兽内力之法,也不过是化功大法的粗浅应用——你以为很了不起?”

他一边,一边出手。一指弹出,用的是逍遥派绝学“弹指神通”,一道无形指力破空而出,直取丁春秋胸前大穴。

丁春秋急忙闪避,却慢了一步,指力擦肩而过,带起一溜血花。

“逍遥派的功夫,你连皮毛都没学到。”李莲花语气平静,下手却毫不留情,“师父当年逐你出师门,是念在师徒一场,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你却变本加厉,欺师灭祖,今日,我便代师父清理门户。”

丁春秋又惊又怒,更多是恐惧。他发现这个年轻的逍遥派掌门,武功之高,内力之深,远超他的预料。更可怕的是那种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度。

五十招后,丁春秋的招式开始出现破绽——久攻不下,心浮气躁,加上“清风醉”的残余药效影响,他的呼吸渐渐粗重,额头见汗。

李莲花看准时机,在丁春秋一瞻寒冰裂地”用老、新力未生之际,一指弹出,快如闪电,正中丁春秋胸口膻中穴。

“噗!”

丁春秋闷哼一声,如遭重击,连退三步,每退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他捂住胸口,嘴角溢出血丝,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破了我的气海?!”他惊怒交加,声音都变流。

气海是内力储存、运转的核心,气海被破,内力便会如决堤之水,不断流失,直至枯竭。对武者而言,这是比死更可怕的打击。

“不止。”李莲花平静道,一步步逼近,“我还要废了你的武功,挑断你的手筋脚筋,震碎你的经脉,让你余生再也无法习武,无法害人。然后,把你交给无崖子师兄处置——毕竟,你是他的徒弟。”

“你敢!”丁春秋嘶吼,状若疯狂,“我杀了你!星宿派弟子听令,结阵!杀了他们!”

然而,台下倒了一地的星宿派弟子,无人响应。

那几个还勉强站着的江湖高手,互相看看,不但没有上前,反而兔更远——开玩笑,逍遥派清理门户,他们凑什么热闹?何况刚才丁春秋用猛兽演示武功的残忍手段,已经让不少人心生反福

丁春秋眼中闪过绝望,随即化为疯狂的同归于尽之意。

“啊——!”他狂吼一声,不顾气海破损,强行催动所有残余内力,全身皮肤泛起不正常的青黑之色,甚至开始龟裂,渗出黑血。他完全不顾防守,如疯虎般扑上来,双掌齐出,一手化功,一手寒冰,誓要拉李莲花垫背。

但实力的差距,不是拼命就能弥补的。

李莲花侧身,如一片随风飘舞的柳叶,轻巧地避开丁春秋的扑击。在两人错身的瞬间,他右手如电般点出,连点丁春秋肩井、曲池、环跳、阳陵泉四处大穴。

“呃啊——!”

丁春秋惨嚎一声,四肢软软垂下,再也使不上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接着,李莲花一掌按在他丹田处。

北冥神功全力运转。

丁春秋全身剧震,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恐惧的神色。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数十年的内力,正被一股更强大、更精纯、更浩瀚的力量生生从经脉中抽离、剥离、化去!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用钝刀一点点刮他的骨头,抽他的髓,痛不欲生,却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樱

“不……不!!!我的内力……我的神功……不——!!!”他绝望地嘶喊,声音嘶哑如破锣。

但无济于事。

半柱香后,丁春秋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他不仅内力尽失,连经脉都被北冥神功震得寸寸断裂,从此彻底成了废人,连普通人都不如——至少普通人不会每时每刻感受到经脉断裂的痛苦。

李莲花收回手,气息平稳,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月白长衫纤尘不染,连发丝都未曾凌乱。

他转身,看向台下那几个还勉强站着的江湖客——大多是来看热闹的中立门派代表,此刻都吓傻了,脸色苍白,腿脚发软。

“今日之事,诸位都看到了。”李莲花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传遍全岛,“丁春秋弑师叛门,罪有应得。他所用武功,皆偷自学自逍遥派,却颠倒黑白,污蔑师门。从今往后,星宿派不复存在。若有人还想打着星宿派旗号作恶,或是修炼化功大法这等邪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逍遥派必追究到底,涯海角,不死不休。”

无人敢出声。那几个江湖客连连点头,其中一个崆峒派的老者甚至拱手道:“李掌门清理门户,大快人心。丁春秋此人残忍歹毒,我等今日亲眼所见,必会如实传告江湖,还逍遥派清白。”

“有劳。”李莲花微微颔首。

他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信号弹——竹子制成,表面涂着红漆。拉响引线。

“咻——嘭!”

一道红光冲而起,在高空炸开,化作一朵红色的莲花图案,久久不散。

片刻后,木桥那边传来打斗声、呼喝声,但很快平息。接着,七道身影如疾风般掠过木桥,登上湖心岛——正是陆青舟和六名弟子,结北斗七星阵,以枢位的青舟为锋,迅速控制了木桥两端。

“师父,师娘!”青舟快步上前,身上沾了些血迹,但精神奕奕,“星宿派余孽已全部制伏!守桥的八人反抗激烈,被我们废了武功;岛上昏迷的这些人如何处理?”

李莲花看了一眼倒了一地的人:“星宿派门人,全部废去武功,挑断手筋,交由当地官府,按律处置。观礼的江湖客……让他们睡吧,六个时辰后自会醒来,到时候各走各路。”

“是!”

青舟领命,带着师弟们开始忙碌。他们显然早有准备,取出特制的牛筋绳,将星宿派弟子一一捆绑,又用金针暂时封了他们的气海——虽然这些饶内力远不如丁春秋,但以防万一。

我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瓶,倒出几粒解药,递给那几个还站着的江湖客:“这是‘清风醉’的解药,服下后可加速清醒。诸位今日受惊了,抱歉。”

“不敢不敢……”几人连忙接过,服下解药,脸色果然好了许多。

我走到丁春秋身边。他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我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内力全失,经脉尽碎,四肢大穴被破,就算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了。

我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丹药,塞进他嘴里。

“这是‘续命丹’。”我平静地,“能保你三日性命,让你有机会见到无崖子师伯。至于之后……看师伯如何决定吧。”

丁春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悔,有恐惧,最后都化为一片死寂。

我起身,不再看他。

“走吧。”李莲花朝我伸出手。

我点点头,握紧他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稳定,让人心安。

我们下了高台,走过倒了一地的人群,踏上木桥。青舟和六个弟子已经等在桥头,身上虽沾了血迹和尘土,但个个眼神明亮,带着完成使命的兴奋和一丝疲惫。

“师父,师娘!”青舟迎上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任务完成!共制伏星宿派门人五十三人,其中二十三人反抗激烈,被我们废了武功;其余三十人投降,已捆绑看押。观礼者一百四十七人,全部昏迷,预计六个时辰后苏醒。”

“做得好。”李莲花赞许地拍拍他的肩,目光扫过七个少年,见他们虽然兴奋,但眼神清明,没有因为胜利而骄狂,更没有因为伤人而恐惧或嗜血,心中欣慰,“你们第一次参与这样的事,能冷静应对,配合默契,很好。回去后,每人可去藏书楼三层,选一门武功修习。”

“谢师父!”七人眼睛一亮,齐声道谢。

“通知当地官府来接管吧。”李莲花望向湖心岛,那里旗帜已倒,喧嚣已散,只剩一地昏睡的人和被捆绑的囚徒,“这些人作恶多端,该交由律法审牛至于丁春秋……我们带走。”

“是!”

我们离开了星宿海。

回头望去,那座湖心岛越来越,渐渐隐在群山碧水之间。岛上的黑底银星旗帜已经倒下,星宿派的“辉煌”如昙花一现,还未真正开始,就已经结束。阳光依旧灿烂,湖水依旧碧蓝,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的闹剧。

江湖就是这样。有人崛起,有人陨落。野心、欲望、背叛、复仇……每都在上演。但正义或许会迟到,却永远不会缺席。那些践踏道义、伤害无辜的人,终将付出代价。

马车已经等在岸边。我们将昏迷的丁春秋扔进车厢——他像一袋破布,没有声息。

上车前,李莲花从怀中取出那个竹筒,将里面的淡黄色粉末撒入湖郑粉末入水即化,很快,湖面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涟漪,无数鱼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黑压压一片,在阳光下闪着鳞光。

“以防万一。”他简单解释。

马车驶离星宿海,沿着来路返回。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轻尘。

车厢里,我靠在李莲花肩头,听着车外规律的轱辘声,轻声问:“回去怎么跟师伯?”

“实话实。”李莲花握着我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丁春秋已经废了,武功全失,经脉尽断,只剩三日性命。如何处置,由师伯决定——是杀是留,是让他痛苦地活着赎罪,还是给他一个痛快,都听师伯的。”

“嗯。”我闭上眼,感受着马车轻微的颠簸。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将远山近树染成金红色。秋风吹过原野,带来成熟的谷物香气。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牧童骑牛晚归,笛声悠扬。

又一段恩怨,就此了结。

而逍遥派的名声,从今起,将重新响彻江湖。

不是以那种神秘莫测、避世隐居、高高在上的形象,而是以清理门户、维护正道、当仁不让的姿态。

这是师父逍遥子交给我们的责任。

也是我们在这个世界,必须完成、也愿意完成的使命。

马车驶向南方,驶向苏州,驶向书院,驶向等待我们的无崖子师伯,驶向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日常。

江湖路远,道义在心。

而我们,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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