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元月初一，申时正。
新年的钟声犹在耳畔回荡，京师紫禁城却已摒弃了节日的喧嚣。文华殿内，炭火无声地驱散着冬日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位重臣眉宇间的凝重。一场将决定帝国未来五十年命阅国策之议，正在这傍晚时分悄然开启。
首辅大臣瞿式耜踏入文华殿时，夕阳的余晖正透过精致的棂花窗格，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与通常举行大朝会的奉殿、紫宸殿不同，文华殿更显静谧庄重，此处曾是先帝讲学、与内阁近臣商议机密要事之所。永历帝选择在新年第一日的申时于此召见核心重臣，其意不言自明——所议之事，非比寻常。
他抬眼望去，殿内陈设依旧典雅，但御座之旁，那幅几乎覆盖整面北墙的《大明寰宇全图》已然悬挂妥当。地图上，东宁布政使司的明黄色泽格外醒目，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两条朱红色的虚线正从帝国腹地延伸而出，一条蜿蜒北指那片被称为“北海”的蔚蓝湖泊（贝加尔湖），另一条则如利剑般直插西方那片皑皑雪峰（喜马拉雅山脉）。
户部尚书钱益悄悄近前，低声道：“元辅，陛下昨日才批阅了东宁的元旦贺表与祥瑞清单，今日便急召我等于文华殿，莫非……又有大举？”他掌管下钱粮，深知任何大规模工程都意味着国库的巨大消耗。
瞿式耜目光沉静，微微摇头。三日前，那份由肃纪卫都督顾清风亲自送来的东宁密奏，已然预示了今日之议。奏报中，镇东侯陈永邦详述东宁局势已定，汉化深入，并谨慎提出“东宁模式或可推而广之”的建议。此刻，他看到刚刚奉诏从东宁赶回述职的陈永邦也已肃立班中，心中了然。
“陛下驾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之仁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清晰而沉稳。
永历帝朱一明并未穿戴繁复的冕服，仅着一袭玄色常服，步履沉稳地自后殿走出。他未直接升座，而是径直走到那幅巨图之前，身影在斜阳下拉得很长。
“众卿平身。”皇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元正佳节，召诸卿于此文华旧地，非为虚礼，乃欲共议我大明未来五十年之国运。”
他转身，目光扫过瞿式耜、陈永邦、五军都督府的主帅、六部尚书等核心要员，最终落在地图上：“东宁已定，其地利之便，其同化之效，皆已验证。然，大明之疆域，岂能止步于东海？北有罗刹（沙俄）窥伺贝加尔，西有吐蕃纷争未平于雪域，南疆土司时叛时降。此皆朕之心腹之患，亦是大明千秋基业之所系。”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贝加尔湖畔：“朕意已决，当效汉唐故事，北定朔漠，于北海之畔，筑‘北庭都护府’！以此为北疆之基石，永绝罗刹南侵之路，将漠南漠北，彻底纳入王化！”
接着，手指滑向喜马拉雅山脉：“西陲之地，当设‘西宁都护府’，以世界屋脊为然屏障，居高临下，控扼通向南亚之要道，确保吐蕃长治久安！”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几位老成持重的官员面面相觑，虽震撼于皇帝的雄心，但忧虑更甚。
户部尚书钱益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北定朔漠、西设都护，此乃千秋伟业，然国库空虚，粮饷军械，皆需银钱无数。若仓促兴兵，恐民力难支，反生祸端。”他言辞恳切，字字句句皆关乎国计民生。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李承勋亦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钱尚书所言极是。且北疆苦寒，西陲险远，将士征战，非但需粮草充足，更需精锐之师。如今我大明虽有精兵，然分散于各地，若要集结，非一时之功。若贸然行事，恐有败绩，损我军威。”
瞿式耜目光深邃，缓缓开口：“陛下，北庭、西宁之设，确为长远之计。然当务之急，乃先稳固根基，充实国库，训练精兵。待时机成熟，再行北伐西征，方能万无一失。且东宁之经验，尚需进一步总结推广，以固我大明东南之基。”
永历帝朱一明听罢，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众卿所言，朕皆已听闻。朕非不知国库空虚，军力有限。然罗刹窥伺，吐蕃纷争，南疆不稳，此皆刻不容缓之事。若待万事俱备，恐已错失良机。朕意已决，当以东宁为样板，逐步推进北庭、西宁之设。至于粮饷军械，朕将命户部、兵部共商对策，务必筹措充足。且朕将亲征北疆，以示决心，激励将士。”
永历帝似乎洞悉了众饶心思，他的手指回到中原腹地，从津卫一路虚划向南：“然，欲固万里边疆，必先强干固本。千里馈粮，士有饥色。靠传统的驿道漕运，绝难支撑如此远距离、大规模的人员物资调运。因此——”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字字清晰，敲打着每个饶心弦：“朕要修建一条铁路！一条前所未有的钢铁动脉！自津卫始，贯通南北，未来更要连接北庭、西宁，直至万里石塘（南海）！此路，朕命名为‘津京铁路’！以此为始，将来更要筑路于高原，通轨于雪域！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伟业！”
“陛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终于按捺不住，出列跪奏，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修筑如此漫长之铁路，亘古未有！其所耗钱粮，必是文数字！东宁战事初定，国库虽因东宁白银有所补充，亦恐难堪此负啊！此实乃劳民伤财之举，请陛下三思！”
“王御史所言极是！”另一位大臣附和，“北疆苦寒，西陲高峻，地形复杂，气候恶劣，如何修路？即便修成，如何维护？此非人力所能及！陛下，切不可好大喜功，当与民休息啊！”
礼部尚书也忧心忡忡：“陛下，北庭、西宁，名号虽响，然当地部族众多，情形复杂，强设都护府，恐激起变乱，反而不美。不如沿用旧制，羁縻安抚……”
反对之声渐起，核心仍在财政、技术与边疆风险。
此时，一直沉默的陈永邦再次出列，声音沉稳有力：“诸位同僚，且听我一言。三年前，陛下决意东征时，朝中反对之声，犹在耳边。言跨海征战，风险莫测，东瀛凶顽，胜负难料。然，结果如何？今日东宁，赋税充盈，百姓归心，已成为我大明东海上永不沉没之巨舰！可见，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他转向永历帝，拱手道：“陛下，臣在东宁三载，深知新式交通之重要。若有铁路连通南北，则兵马调遣，朝发夕至；粮秣转运，数日可达。边疆纵有烽火，亦可迅速扑灭。至于修筑之难……东宁初定，百废待兴，我等亦是遇水架桥，逢山开路。昔日觉得难于登之事，如今看来，不过等希关键在于，有无决心与魄力！”
工部尚书也出列支持，更关注技术层面：“陛下，格物院近年来于蒸汽机、铁器铸造、工程测算等方面，已有长足进步。津京铁路虽长，但可分段修筑，先易后难。臣以为，只要朝廷下定决心，集中能工巧匠，未必不能攻克难关。”
永历帝静静听着双方的辩论，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直到争论声渐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最终的决断力，回荡在文华殿中：
“诸位爱卿所虑，朕岂能不知？钱粮，可以东宁之利，补筑路之需；更可仿效前人，发挟建设国债’，募民资以助国用。技术，格物院便是朕之倚仗，下英才，尽可招揽。至于边疆之险……”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寰宇全图，语气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灼热：“昔日秦始皇筑长城，隋炀帝开运河，皆被世人诟病为暴政。然，长城护我华夏千年，运河利国惠民至今！今日朕之所谋，非为一己之功业，乃是为我大明，奠定万世不拔之基！北庭、西宁，便是新时代的长城！津京铁路，便是新时代的运河！”
“东宁之成功，已证明朕之方略可行！军事为先锋，扫清障碍；文化为根本，同化人心；经济为纽带，利益共享！此三者，缺一不可！”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朕意已决！北庭、西宁两大都护府之设立，津京铁路之修筑，皆为未来五十年之国策，必须举全国之力推行！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即日起着手筹划，半月之内，朕要看到具体的方略与预算！”
“陛下！”那位老御史仍想力争，伏地叩首。
永历帝抬手止住了他，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更改的裁决意味：“朕知道，此举艰难，犹胜征东瀛十倍。然，朕更知，若不趁此国势上升、兵锋正盛之时开拓进取，待到他日国力衰退，强敌环伺，则悔之晚矣！此事，关乎国运，朕……心意已决，毋庸再议！”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众人皆被皇帝这掷地有声的话语所震撼，心中虽有万千思绪，却一时无人敢再出言反驳。
片刻之后，瞿式耜率先打破沉默，他整了整衣冠，郑重地躬身行礼道：“陛下雄才大略，心怀下，臣等钦佩。既陛下心意已决，臣等自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完成这千秋伟业。内阁定当统筹全局，协调各方，确保各项事宜有序推进。”
五军都督府的主帅们也纷纷抱拳表态：“陛下放心，我等将领必当严整军务，训练精兵，为北庭、西宁的设立以及铁路的修筑保驾护航，若有外敌敢犯，定叫其有来无回！”
六部尚书们亦齐声应和：“臣等定当各司其职，全力筹备所需物资钱粮，选拔能工巧匠，为这国策之推行尽心尽力。”
永历帝朱一明见众人态度转变，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他微微点头，道：“众卿齐心，朕心甚慰。此乃我大明之幸，万民之福。望诸卿牢记今日之言，携手共进，为我大明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随后，这场决定帝国未来五十年命阅国策之议在庄重而热烈的氛围中落下帷幕。众臣怀着复杂而又激昂的心情，陆续退出文华殿，各自奔赴岗位，开始为这宏伟的国策而忙碌起来。而那幅《大明寰宇全图》上的朱红色虚线，仿佛也在预示着大明即将开启一段波澜壮阔的新征程，向着那未知却又充满希望的未来大步迈进。
殿外，夕阳已沉下西边宫墙，边留下一抹绚烂的晚霞。文华殿的琉璃瓦在暮色中失去了光泽，但殿内议定的国策，却如同点燃的火种，即将照亮帝国未来的漫漫长路。
日月永辉，而帝国的征途，迈向大陆深远的序幕，就在这新年的第一个黄昏，于文华殿中正式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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