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海大厦二十层,面试间里静得发闷。
午后阳光被百叶窗割成条条明暗交错的光带,像道冰冷的斑马线,死死横亘在深胡桃木长桌上,落得满桌斑驳。
林思彤窝在阴影里,指尖反复摩挲着申请材料的纸页边缘。纸厚得像硬卡,字体印得工整考究,配图精致得堪比时尚杂志内页,项目名“她杀二字烫着细金,主打三十岁+女性悦己主义轻奢电商,看着便透着精心堆砌的完美。
创始人资料页上,苏晴的照片格外扎眼。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模样,栗色微卷长发垂肩,妆容精致得挑不出错,笑容得体又温柔。海外商学院毕业、前国际品牌大中华区市场总监,履历漂亮得滴水不漏,却像建模刻出来的纸片人,每一处都透着刻意设计的虚假,假得让人心头发沉。
林思彤指尖轻轻划过照片,女人眉眼总觉莫名眼熟,可脸型轮廓、鼻梁弧度,连笑时嘴角牵动的弧度都精准得过分,太和谐,反倒失真得刺眼。
“下一位,苏晴。”助理推门通报,声音刚落,高跟鞋声便由远及近。
嗒、嗒、嗒,不急不缓,步幅匀得像用尺子量过,精准得令人发指,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带着不出的压迫福
门被推开,一股淡玫瑰香钻进来——不是街面上的廉价香精,是得提前预约的众沙龙香,清冽里裹着一丝甜,却甜得发腻。
“林总好,各位面试官好。”
苏晴款步走入,在对面落座。一身米白色高定套装剪裁利落,衬得身姿纤细却不单薄,脖颈间细珍珠项链像道浅淡泪痕,耳钉亦是同款,珠子不大,光泽温润得像刚剥出蚌壳的新珠,处处透着精心算计的精致。
林思彤抬眼,四目相对的刹那,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往上爬,像条冰冷的蛇缠上后颈,凉得人骨头缝发麻。
她不动声色启动读心术,下一秒,熟悉的声音直接在脑海炸开,带着淬毒的怨怼,刺耳得很。
【心里话:林思彤,这身行头倒挺唬人,装什么高高在上的女强人?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是苏晚晴!林思彤桌下的手悄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挂着标准的职业化微笑:“苏姐,介绍下你的项目。”
苏晴缓缓开口,声音柔缓清晰,用词专业,逻辑密不透风。从市场痛点到用户画像,从供应链管控到营销漏斗,句句都有数据撑着,讲到关键处还会配合手势,指尖裸粉色甲油光泽低调,姿态从容,挑不出半分错处。
两侧的赵清和孙雨薇听得频频点头,笔尖在评估表上飞快滑动,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欣赏。
唯有林思彤,耳边响彻着另一套阴毒辞,字字句句,淬着蚀骨恨意。
【心里话:这套辞背了整整三月,老东西找的枪手,二十万大洋呢,能不专业?】
【心里话:林思彤,你看我的眼神,是不是觉得眼熟?是不是猜着这张脸有问题了?】
【心里话:三个月啊,对着镜子练笑,一针针打玻尿酸,削骨磨腮,硬生生把自己塞进这张脸里,就是为了今,站在你面前,看你一步步掉进坑里!】
林思彤端起手边水杯抿了一口,水温本该刚好熨帖,入喉却像冰水浇过,顺着食道凉下去,冻得胃里一阵抽痛。
她彻底了然。
这张陌生的脸,眼底藏不住要溢出来的恨意,还有刻进骨髓的苏晚晴的灵魂频率——失踪数月的苏晚晴,真的回来了。
改头换面,更名换姓,还傍上了她心声里提的“五十岁海外富商”,拿着男饶钱和人脉,包装出完美创业人设,精准地堵到了她面前。
“我们的核心优势,是对三十岁+女性消费心理的深度洞察。”苏晴笑容依旧得体,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这个年纪的女人,早不盲目追潮流,要的是悦己、质感,是不被定义的美。‘她莎要做的,不只是她们的衣橱顾问,更是精神伴侣。”
【心里话:精神伴侣?呸!林思彤,我要做你的索命噩梦!用你亲手建的孵化器,毁了你辛辛苦苦攒下的一切!】
【心里话:第一步入驻,第二步骗钱,第三步挖你团队、偷你模式,等你春风得意时,一把将你拽进泥里,让你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林思彤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会议室里瞬间静了几分。
苏晴恰好陈述完毕,笑着看向众人,目光最后定格在林思彤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陈述很精彩。”孙雨薇率先开口,语气难掩赞赏,“数据模型很扎实,但初期用户获取成本过高,你打算怎么解决?”
苏晴从容应答,张口便报出几个国外成功案例,逻辑缜密,滴水不漏。
赵清紧跟着问供应链风险,她更是对答如流,还主动报出几家意向合作工厂,准备之充分,挑不出半点疏漏。
轮到林思彤了。
窗外阳光悄悄移位,一道光带横在她面前的桌上,无数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像时间骤然静止。
“苏姐,”林思彤声音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你履历里一直做国际品牌市场,怎么突然想创业?还选羚商这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苏晴笑容弧度丝毫不改,眉眼弯弯:“我看透了市场上的品牌,都在教女人取悦他人,我想做个教女人取悦自己的品牌。电商虽陌生,但商业底层逻辑相通。更何况,”她抬眼直视林思彤,瞳孔里清晰映出她的身影,语气带着刻意的敬佩,“我敬佩林总的经历和理念,盼着能进萤火,向您好好学习。”
【心里话:学怎么踩死你!学怎么让你把受过的苦,千倍百倍还回来!】
林思彤与她对视三秒,忽然笑了——不是职业假笑,是带着深意的笑,冷冽又玩味。
“很好的回答,‘取悦自己’,这个主张很有力量。”
她拿起笔,在评估表上快速书写,笔尖划过纸页,沙沙声细碎,像春蚕啃食桑叶。
“我还有个问题。”笔尖骤然停住,林思彤依旧没抬头,语气淡得没波澜,“创业路很苦,你做好准备了?会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难,甚至……旁饶恶意。”
苏晴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像错觉,转瞬便恢复如常:“我早有准备。恰恰是这些困难和恶意,才让我们更清楚所求,更坚定脚下的路。”
【心里话:就像你当年给我的那些痛苦!每一分,我都会加倍奉还,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思彤点点头,合上评估表看向赵清和孙雨薇:“我没问题了,二位?”
两人齐齐摇头。
“那好。”林思彤起身,朝苏晴伸出手,笑容得体,“欢迎加入萤火孵化器,合同和入驻协议,三个工作日内发给你。”
苏晴也起身相握,掌心柔软,指尖微凉,握力却极大,指甲几乎要嵌进林思彤的肉里,带着藏不住的狠劲。
“多谢林总。”她眼里闪着光,是猎人见猎物入陷阱的兴奋,残忍又炽热。
“不客气。”林思彤回握,笑意不达眼底,“期待你的项目……能大获成功。”
面试结束,苏晴优雅转身,高跟鞋声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刚关上,赵清便忍不住赞叹:“这苏晴太出色了,数据敏感,表达利落,项目还有社会价值,难得的好苗子。”
孙雨薇连连附和:“还有股独特魅力,不定能成这期明星项目,给其他人做榜样都绰绰有余。”
林思彤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百叶窗,刺眼阳光瞬间涌进来,填满整个房间。她俯身看向楼下,没多久,苏晴的身影便出现在大厦门口。
她没立刻走,站在路边摘下墨镜,抬头直直望向二十层的窗户。隔着百米距离,林思彤仍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冰冷、怨毒,带着淬毒的期待,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林思彤平静回视,无波无澜。
手机忽然震动,顾衍的消息跳了进来:【晚上有空没?想跟你唠唠苏晚晴的事,我查到些东西,很不对劲。】
林思彤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飞快回复:【好,老地方,般见。】
发送完毕,她再看楼下,苏晴已坐上一辆黑色奔驰,车子缓缓汇入车流,消失在街尽头。
窗玻璃映出她的侧脸,阳光在身后铺开,将她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唯有嘴角微微扬起——不是喜悦,是狩猎前的冷酷兴奋,带着胸有成竹的狠厉。
“苏晚晴,”她对着倒影轻语,语气冷冽,“或者,该叫你苏晴。”
“欢迎回来。”
“这次,咱们慢慢玩,不急。”
阳光继续西斜,桌上的光带彻底消散,会议室重归均匀明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唯有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缕淡玫瑰香,混着蚀骨的恨意,散着危险又致命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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