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业这趟高速列车，一旦冲起来就刹不住，连刹车片都能被惯性磨得滚烫发烫，半点由不得人。
五千万增资款到账那，林思彤的手机差点被打爆，各路电话微信挤得满屏都是。新项目筛选、团队扩闸“启明”系统2.0架构会，一件接一件压过来，她的日程表被切割成半时一块的碎片，密不透风，精准得像块瑞士名表，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抠不出来。
代价就是，她和女儿乐乐的那些日常温情，被这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挤得越来越薄，薄得像层一戳就破的窗纸。
乐乐七岁，是个像奶猫似的孩子，安静，又敏感得很。她好像打就习惯了妈妈身上那股味儿，淡淡的香水混着打印机墨水的味道，是妈妈独有的气息；也早习惯了妈妈匆匆忙忙的背影，来去都像一阵风。
这孩子从来不会哭闹着要妈妈陪，乖得让人心疼。可每次林思彤难得能在十点前踏进门，她总会像只受惊又欢喜的兽，猛地从玩具堆里抬起头，短腿哒哒哒跑过来，一头扑进她怀里，死死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带着夜风凉意的外套上，闷闷地蹭着问：“妈妈，你今不走了好不好？就陪我睡一觉嘛！”
每逢这时，林思彤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疼闷疼的，连呼吸都带着涩意。她只能蹲下来，用力回抱住女儿软乎乎的身子，一遍遍地承诺“周末带你去迪士尼”，心里却明镜似的，这承诺大概率下周就得作废。
变故就发生在那个周四下午。
林思彤正在会议室里，跟法务、数据安全官死磕合规条款，手机在桌面上震得厉害，屏幕亮个不停。她瞥了眼来电显示，是乐乐班主任王老师，心头莫名一紧，冲参会的人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抓起手机快步冲去走廊。
“乐乐妈妈，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王老师的声音依旧温和，可林思彤愣是听出了几分犹豫，“是乐乐最近的一篇课堂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写得挺有特点，但有些情况，我觉得还是得跟你当面聊聊。你看方便来趟学校不？”
林思彤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凉飕飕的。
她草草跟同事交代两句，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春日下午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融融的，却半点照不进她心里。车子一路疾驰，她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糟糕的念头：是不是乐乐在学校被欺负了？还是成绩突然下滑了？
下午四点，她准时坐在了王老师整洁的办公室里。
办公桌一角，摆着那篇作文，铅笔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我的妈妈》
作者：林乐
我的妈妈很漂亮，像电视里的大明星。但她很忙，非常非常忙，她的手机总是响个不停，每都有好多人找她开会。
早上我还没睡醒，妈妈就走了；晚上我睡着了，妈妈才回来。李阿姨，妈妈在做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能帮到好多别的阿姨和朋友。
妈妈很少来接我放学。有一次下大雨，好多朋友的爸爸妈妈都来送伞，就我和美在门卫室等了好久。美的妈妈后来来了，一直骂她爸爸。我的妈妈没来，是李阿姨来接的我。我没有不高兴，因为我知道，妈妈在忙大事。
我喜欢现在的妈妈，因为她总在笑，眼睛里有光。以前妈妈不忙的时候，会抱着我偷偷哭，我一点都不想看妈妈哭。我们班美的妈妈在家，可她总不开心，还爱对美发脾气。我觉得，我的妈妈比美的妈妈厉害好多好多。
我希望妈妈不要太累。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妈妈一样做大事，然后陪着妈妈，让妈妈都开心。
作文末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太阳底下两个手拉手的人，一个留着长发，是妈妈；一个扎着辫子，是她自己。
林思彤一字一句地读，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稚嫩的笔迹，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不尖锐，却酸得人发麻，那股酸楚顺着心口一路蔓延到鼻尖，眼眶瞬间就热了。
王老师等她看完，才轻声开口：“乐乐这孩子，特别懂事，心思也细。这篇作文，从孩子的视角，写了对你的爱和理解，还有一丝心翼翼的渴望。”
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语气诚恳：“孩子成长不光是看学业，心理和情感陪伴也特别关键。乐乐的文字里，有远超年龄的体谅，可也隐约透着种习惯性的懂事，还有不敢索取的样子。时间久了，孩子容易压抑自己的真实想法，不定还会觉得，只有自己够乖够好，才配被爱。这个年纪的孩子，特别需要妈妈稳定又高质量的陪伴，才能建立起足够的安全福”
林思彤低着头，死死盯着作文纸上那两个手拉手的人，喉头发紧，堵得一句话都不出来。王老师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下剖开了她这些日子以来，用“为了乐乐的未来”“给她最好的物质条件”编织的外壳，底下藏着的愧疚，瞬间翻涌而出，无处可逃。
“我明白……谢谢您，王老师。”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离开学校，她没回公司，让司机把车停在江边，自己一个人沿着江堤慢慢走。
春风裹着江水的湿气吹过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破碎的金红色，波光粼粼的，看着温暖，却透着一股子不出的悲凉。
她想起自己孤单的童年，想起妈妈早逝后，爸爸忙着生计，对她长久的忽视。她拼了命往上爬，不就是想让乐乐别再走她的老路吗？可兜兜转转，她居然让女儿经历了另一种形式的情感缺席，何其讽刺。
事业和家庭，难道真的是道无解的单选题？选了星辰大海，就非得掐灭身边的人间烟火？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她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身子，慢慢往家走。
推开家门，饭材香味扑面而来，暖融融的。乐乐正坐在餐桌边，晃着两条短腿，跟李阿姨一起摆碗筷。看见她进门，乐乐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脆生生喊：“妈妈！你今回来好早呀！”
林思彤走过去，没像往常那样先换衣服、翻手机，而是直接在女儿身边蹲下，张开手臂，把她的、暖乎乎的身子紧紧搂进怀里。抱得特别用力，像是要把这些日子亏欠的拥抱，全都补回来。
乐乐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紧紧回抱住她的脖子，软软地问：“妈妈，你怎么啦？是不是工作不开心呀？”
就这一句话，让林思彤强忍了一路的泪水，彻底决堤。她把脸埋在女儿稚嫩的肩膀上，肩膀轻轻颤抖，滚烫的眼泪无声浸湿了乐乐的衣领。
“对不起，乐乐……”她的声音哽咽着，碎得不成调，“妈妈对不起你……陪你的时间太少了，太少了……”
乐乐安安静静地让她抱着，手像个大人似的，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声稍缓，才用清脆的童声，认认真真地：“妈妈，你别哭呀，我不怪你的。”
林思彤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女儿。
乐乐伸出胖乎乎的手，用指腹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眼神澄澈又坚定：“我知道妈妈在做很重要的事，就像超人一样，要帮助好多好多人。美的妈妈在家，可她总不开心，还会偷偷哭，对美也很凶。美跟我，她有时候都希望妈妈能出去工作呢。”
她顿了顿，把脸贴在林思彤脸上，软乎乎的身子带着奶香味，声音糯糯的，却透着一股让林思彤心碎又震撼的力量：“我更喜欢现在的妈妈呀。虽然很忙，可妈妈眼睛里有星星，会笑，还会像现在这样抱我。妈妈你别难过，等你做完大事，我们再一起玩，我可以等的，多久都能等。”
童言无忌，却像一束最纯粹的光，瞬间刺穿了林思彤心里所有的迷茫和自我怀疑。
她再次紧紧抱住女儿，眼泪汹涌而出，可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里面混着不出的感动、释然，还有一股更强烈的、想要变得更好的决心。
她的女儿，正用自己稚嫩却无比宽广的心，包容她，理解她，甚至……在悄悄治愈她。
那一刻，林思彤忽然懂了，所谓的平衡，或许不是把时间和精力冷冰冰地分成两半，而是不管走多远、飞多高，都要和孩子的心紧紧贴在一起。是让孩子看见并理解你的追求，更要让她永远笃定，她在你心里，是任何人都替代不聊、最珍贵的存在。
那晚，林思彤推掉了所有晚间电话和线上会议。她陪乐乐安安稳稳吃了晚饭，给她读睡前故事，直到孩子在她怀里沉沉睡去，手里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生怕她跑了似的。
她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又郑重的吻。
“宝贝，谢谢你。”她在心里默念，“妈妈一定会努力，既要做眼里有星星的妈妈，也要做能好好抱着你的妈妈。”
夜色温柔，将母女俩轻轻笼罩在安宁里。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夺目，而屋内，属于她们母女俩的那一点微光，静静亮着，不耀眼，却温暖又恒定，岁岁年年，不曾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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