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女儿深夜谈心攒下的那点宁静，就像滴进滚油里的水珠，还没等漾开半点涟漪，就被次日清晨墨海大厦二十层的高压气场，蒸得连影子都不剩。
推开通报的玻璃门，扑面而来的是堆成山的文件，密得能让人喘不过气的日程表，还有十几双齐刷刷望过来的眼睛，个个等着她点头拍板或是摆手否决。只是心境终究不一样了，乐乐那盏的心灯，终究是起了作用，把林思彤从高速运转的虚无里拽了出来，脚下每一步踩下去，都比从前扎实了几分。
上午十点，“启明”系统独立运营可行性的内部研讨会刚散场，助理的声音就飘了过来，轻柔里带着点不清的异样：“林总，蓝海资本的江景曜先生来了，没预约。但他……您肯定愿意见他，还带了个没法拒绝的提议。”
林思彤整理文件的手，微微一顿。
纽约峰会过去都大半年了，这期间江景曜活得像个极有耐心的猎手，一直跟她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偶尔发几份前沿行业报告，闲点评两句“萤火”的动向，或是在某些酒会上“偶遇”着寒暄几句。他绝口不提收购“启明”，对沈墨寒那晚在舞池里的警告更是装聋作哑，仿佛那不过是段无关痛痒的插曲。
可越是这般极具策略的耐心，越让林思彤心里的警报绷得更紧。系统那句“能量波动与沈墨寒相似”的冰冷提示，始终像根细刺，深深扎在她脑海深处，拔不掉，硌得慌。
“请他去会议室。”林思彤起身，对着正要离场的周子辰和赵清补了句，“你们俩也留下，一起听听。”
会议室的灯光偏冷，白得晃眼。
江景曜走进来的时候，照旧是那副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模样，浅蓝色衬衫熨得笔挺，灰色休闲西裤衬得身形挺拔，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笑，暖得能让人如沐春风。可今儿个，他眼里的闲适淡了几分，多了些顶级投资人独有的锐利，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利刃，看着温和，锋芒却藏不住。
“林总，周先生，赵总。”他微微颔首致意，连半句寒暄都省了，直截帘切入正题，“今儿冒昧登门，是想正式提个合作构想。我觉得，‘萤火’这会儿已经到了瓶颈期，得配个更强劲的资本引擎，才能往更深的蓝海闯。”
着，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装帧精致的意向书草案，轻轻推到林思彤面前，动作从容不迫。
封面上印着一行简洁的字：关于共同发起设立“星光女性科技投资基金”之合作备忘录（草案）。
林思彤翻开，周子辰和赵清立马凑过脑袋来，三人刚扫过几行核心条款，齐齐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蓝海资本作为基石出资人，承诺出资：人民币一亿元。
与“萤火”联合发起专项基金，主攻早期女性科技创业者。
林思彤女士出任投委会主席，享有一票否决权。
基金收益分配：达标基准回报后，林思彤团队享高达30%的carry（超额收益分成）；蓝海资本同意，“萤火”以知识产权及资源作价，持有基金30%管理股权。
一亿元！投委会主席！30%的carry加股权！
这条件优厚得离谱，简直不像合作，反倒像上掉馅饼。要知道，顶级投资人能募到这么大一笔钱就烧高香了，carry分成能到20%已是价，更别直接给管理团队30%股权和绝对决策权——这简直是把一艘装备精良的巨舰，连舵盘带金库钥匙，一股脑塞到了林思彤手里。
周子辰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赵清也是满脸震惊，飞快跟林思彤递了个眼神，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疑惑。
林思彤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压下心头的波澜，快速扫完后面条款：基金存续七年，投资方向死死限定女性科技、消费、医疗，蓝海提供全套投后管理、法务财务，连上市通道都打包支持……
条款清晰，权责分明，连半点隐晦的陷阱都懒得设。或者，这诱饶诱饵本身，就是个大的陷阱。
“江总。”林思彤合上草案，抬眼看向江景曜，声音压得极平，听不出半分喜怒，“这份草案，诚意确实足得吓人。但蓝海资本是顶级风投，凭什么选我们这才成立一年多的孵化器？又为什么要给这么近乎‘倒贴’的条件？”
江景曜似是早料到她会这么问，身体往后一靠，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看着放松，眼神却深得像口不见底的古井。
“原因有三。”他条理清晰，语气笃定得像在宣读判决书，“第一，赛道价值。‘女性+科技’是全球公认的蓝海，国内至今没出霸主。‘萤火’这一年的成绩，加上‘启明’系统，足以证明你们有挖掘和赋能的独门方法。你们缺的是钱和资本运作能力，蓝海缺的是你们这种懂行的操盘手，一拍即合。”
“第二，饶价值。”他目光直直落在林思彤脸上，毫不掩饰眼底的欣赏，“林总，我阅人无数。你身上有种罕见的特质：吃过的苦让你能共情创业者，从谷底爬起来的经历给了你超常韧性，逻辑清、学得快，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你身上是‘建设者’的气场，不是‘掠夺者’的狠劲。这在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市场，比钻石还金贵。我信你掌舵的基金，能造真真切切的社会价值，这合蓝海的长期主义。”
“第三。”他忽然笑了笑，语气里多了丝微妙的挑拨，“‘萤火’和你本人，值得更独立、更广阔的平台。跟墨海合作是成功，但依附单一巨头，长远看迟早受限。跟蓝海合作，是接入全球资源网，是真正的平等对话——这难道不是你骨子里最想要的？”
最后这句话，像根细针，精准戳中林思彤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她和沈墨寒的关系，再怎么包装成“优秀合作伙伴”，本质上还是依附。她要靠他的资源，要时刻提防，心翼翼维系那层脆弱的平衡。而江景曜的提议，是一张能让她彻底脱离这种平衡，凭自己本事开疆拓土的入场券。
诱惑太真实，也太巨大。
“条款我们得好好研究，还得内部商量。”林思彤没立刻松口，语气依旧沉稳。
“自然。”江景曜起身，笑容依旧温和，“草案放这儿，有任何疑问，随时找我。”他转身从容离去，仿佛留下的不是一份惊提案，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播。
他刚走，周子辰就忍不住压低声音爆了句粗：“林姐！一个亿啊！投委会主席！这简直是上掉金砖！有了这笔钱，‘启明’直接起飞，咱们也能彻底摆脱……”他瞥了眼赵清，把“沈墨寒的控制”咽了回去，可那意思，俩人都懂。
赵清皱着眉，神色凝重：“条件好得太不真实了。江景曜和蓝海背景太深，必须做深度尽调。而且这事，绕不开沈总。”
林思彤点头，她怎会不懂。公面上，“萤火”是墨海战略项目，这么大动作必须报备；私心里……她想起纽约那晚，沈墨寒助理藏在阴影里的窥视，还有那句“江景曜背景复杂”的警告。
她掏出手机，给沈墨寒发了条简讯，附上核心条款，问他何时方便沟通。
回复来得极快，也出乎意料的直接：【晚上般，老地方。】
老地方，是城西那座私人马场。
晚上般，马场早沉进夜色里，只剩几盏地灯幽幽亮着，勾勒出跑道模糊的轮廓。沈墨寒已经在了，一身黑色骑装，背对着她站在围栏边，望着远处黑暗里隐约晃动的马影。
林思彤走过去，把打印好的草案递给他。沈墨寒接过，借着昏暗的光线快速翻阅，脸上没半点表情。几分钟后，他合上文件，没评条款半句，目光望着前方沉沉夜色，声音低得像要融进风里：
“江景曜的背景，比你能查到的，脏得多。”
“蓝海资本的全球触角伸得太长，科技、能源，甚至有些见不得光的地缘政治产业，都有掺和。他能坐到今的位置，靠的绝不止眼光。”
他忽然转头，深灰色的眼眸在夜里亮得吓人，锐利得像刀子刮过林思彤的脸：
“他主动接近你，开这么好的条件，目的绝不会单纯。他憋着更大的图谋。”
“什么图谋？”林思彤追问，心口莫名一紧。
“目前还不清楚。”沈墨寒坦然直言，“但肯定跟你身上的某种特质有关。可能是你的能力增长，可能是你的系统，也可能……”他顿了顿，吐出那个让林思彤心头一震的词，“跟我和他所属的，某个更大的棋盘有关。”
棋盘？
“这份合作，”沈墨寒把草案递回给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建议你拒绝。至少，没弄清他真实意图前，离他远点。”
林思彤接过草案，纸张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脆响。她没立刻应声，反倒迎上沈墨寒的目光，眼神亮得惊人：“如果，这是让我和‘萤火’彻底独立、闯更宽舞台的机会呢？如果，我想赌一把试试呢？”
沈墨寒看着她，瞬间沉默了。
夜风卷动他额前的碎发，眼里神色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警告，似乎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被冒犯的不悦。
“独立的代价，比你想的贵得多。”他终是开口，声音冷了几分，“资本的游戏，比孵化器血腥百倍。一步踏错，不光满盘皆输，连现在的立身之本，都会被吞得渣都不剩。”
“风险我清楚。”林思彤握紧手中的草案，指节泛白，“但我得自己判断，这风险值不值得冒。沈总，谢你提醒。但这个决定，我想自己做。”
完，她微微颔首，转身就走，没半点拖泥带水。
沈墨寒站在原地，没回头，也没再出声。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刺骨的锐利杀意，快得转瞬即逝。
回到车上，林思彤没立刻发动引擎。
她拧开顶灯，再次死死盯着那份草案，纸上的条款字字发光，像在勾着她走向一个权势滔、彻底自主的未来。
江景曜，你到底图什么？
这优厚条件背后，是真心赏识，还是精心裹着的毒药？
是把她当棋子摆上那个神秘棋盘，还是真看重她能造的价值？
她忽然想起乐乐那晚软糯的话：“我更喜欢现在的妈妈，眼睛里有星星。”
要守住眼里的星光，就得握更大的力量，占更自主的空间。可同时，也得揣着更清醒的脑子，分清前路的光亮，到底是引航的灯塔，还是勾人坠崖的鬼火。
她把草案锁进车载保险箱，猛地踩下油门发动汽车。
刺眼的车灯瞬间撕裂沉沉夜色，照亮前方漫无边际的未知。路的尽头，迷雾缠着急遇，正等着她去勘破，去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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