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西北郊的戈壁滩，七月的阳光像被揉碎的金箔，均匀地铺在起伏的沙丘上。千米外，“长征九号”发射塔架如银色巨兽般匍匐在地平线上，箭体表面的防热涂层在烈日下泛着冷冽的光，尾焰导流槽边缘凝结的霜痕尚未完全消融——那是昨夜低温测试留下的印记。
观礼台上，红地毯被晒得发烫，官员们的深色西装后背洇出细密的汗渍，科学家们的钛合金眼镜片反射着刺目的光斑，最前排的少先队员攥着皱巴巴的红领巾，鼻尖沁出细汗，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
“各系统最后确认！”
指挥大厅的广播声透过扩音器炸响，观礼台的喧嚣瞬间凝固成一片屏息的寂静。总指挥张卫国站在指控台前，藏青制服的第二颗纽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那是他大学时穿过的旧衣，如今跟着他在航城熬了二十年。
他的目光锁定在面前的全息屏上：火箭状态显示“绿灯”，气象数据标注“无雷暴风险”，轨道参数跳动着“地月转移轨道倾角28.5°”……每一个数字都像精密齿轮，咬合着他二十载航生涯的神经。
发射前二十四时，戈壁滩的风突然变了脾气。
凌晨三点，发射塔架下的检修通道里，工程师陈默打着手电筒检查箭体蒙皮。他的工装裤膝盖处沾着星点油污，安全帽下露出半白的鬓角——这是他第三次参与载惹月火箭的发射保障。“老张头，过来搭把手！”他对身后的老技师喊。
张卫国正弯腰查看导流槽的密封胶，闻言直起腰：“陈工，你当年在‘神舟三号’搞推进剂泄漏那回，手比现在还抖。”
“那能一样么？”陈默拍了拍箭体，“那是运载火箭，这是载惹月，差着十个量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绕不开“嫦娥九号”。三年前，当“战神世界”首次模拟出月壤种植可行性时，张卫国在会议室拍着桌子：“咱们这代人，得让月壤里长出华国的花。”如今，这句话就要变成现实。
“总指挥！”通讯器突然响起，是航医学专家的声音，“王队长生理指标正常，心理评分9.8——比上次模拟还稳。”
张卫国松了松领口，望向隔离舱里的航员王建军。透过单向玻璃，他看见王建军正低头整理手套，指节因常年训练泛着青白色。这位四十二岁的指令长，曾在“问二号”火星探测任务中担任备份，去年冬还在航城种了盆月桂——“等登月了，我要把种子带过去。”他当时笑着。
“他倒轻松。”张卫国嘟囔着，目光扫过隔离舱外的监控屏。王建军的妻子正通过视频给他整理衣领，女儿踮着脚亲他的脸颊：“爸爸，我要在月球上给你种太阳花！”
“这丫头，”王建军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笑意，“昨还要把幼儿园的朋友都带上月球开派对。”
张卫国也笑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火箭发射时，也是这样挤在观礼台的人群里，攥着父亲的衣角，听父亲：“等叔叔回来，带你去看月亮上的石头。”如今，他成了总指挥，而当年那个攥衣角的孩，此刻正坐在指挥大厅的角落，抱着笔记本记录数据。
“5、4、3、2、1——点火！”
倒计时的最后一个数字消散在空气里。
发射塔架底部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橘红色火焰如巨蟒般窜出导流槽，瞬间吞噬了箭体底部的低温推进剂。火箭缓缓离开发射架，起初像醉汉般摇晃了半秒，随即稳住姿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尾焰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戈壁滩上的碎石被气浪掀得翻滚，观礼台的玻璃幕墙嗡嗡震颤，连远处的骆驼刺都蜷缩起叶片。
“助推器分离！”
“芯一级关机！”
“进入地月转移轨道！”
指挥大厅的报数声此起彼伏。张卫国盯着全息屏上逐渐变的火箭轨迹，声音发颤：“嫦娥九号……成功进入地月转移轨道！预计4后抵达月球！”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老科学家们摘下眼镜擦拭眼角，年轻工程师们拥抱成一团，最前排的少先队员举着红领巾蹦跳着喊：“嫦娥姐姐加油！”
航员王建军从返回舱的舷窗探出身，头盔上的摄像头捕捉到他泛红的眼眶：“舱内一切正常！感谢祖国！我们会把帝都的土壤带上月球——让月壤里，长出属于华国的第一株月桂！”
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回指挥大厅，又通过全球直播信号传向世界。镜头扫过观礼台，一个女孩踮起脚尖，把脸贴在玻璃上，对着火箭消失的方向喊：“王叔叔，我等你带桂花回来！”
她叫林满，是航城子弟学四年级的学生。她的父亲是发射塔架的维护工程师，母亲在航食品研究所工作。昨晚上，她抱着自己种的薄荷来找张卫国：“叔叔，我把薄荷带上飞船好不好？王叔叔月球的土能让植物长得更壮！”
张卫国蹲下身，接过那盆绿油油的薄荷：“当然好。等王叔叔回来，我们一起在月球上种满薄荷，让月宫都飘着清香。”
全球直播的画面里，鹰国NASA控制中心的屏幕同时亮起“嫦娥九号”轨迹图。
“推力矢量控制精度比我们高0.3%……”
“轨道修正次数少了两次……”
专家们紧盯着实时数据，有人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有韧头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首席设计师艾伦突然开口：“他们的火箭推力比‘阿尔忒弥斯三号’大12%——战神世界的数据，到底给了他们多少？”
隔壁房间的卡特放下咖啡杯，盯着屏幕上逐渐远离地球的火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新闻官递来平板，上面是实时民调：“68%的国民众认为华国将率先建立月球基地。”
“为什么我们总是慢半拍？”卡特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想起三年前柯林斯下台时的混乱，想起自己重启阿波罗计划时的豪言，此刻却只剩胸口发闷的钝痛。窗外的玫瑰园在烈日下蔫头耷脑，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总统先生，”国家安全顾问霍普金斯推门而入，“国会刚通过‘阿尔忒弥斯加速计划’，要把载惹月时间提前到2028年。”
卡特点头，目光却始终锁在屏幕上。“告诉他们，”他声音沙哑，“就算提前，我们也追不上那团火。”
控制中心角落，一位白发工程师突然开口：“当年阿波罗登月时，我们也过‘苏联追不上’。现在……”他苦笑着摇头，“该我们当追赶者了。”
火箭越飞越高，逐渐变成空中一个银色光点。戈壁滩的风卷起沙尘，在发射塔架下打着旋儿。张卫国站在观礼台边缘，望着那团越来越的光，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酒泉看“神舟五号”发射的场景——那时他还是年轻的技术员，举着相机手直抖，胶卷拍出来全是糊的；如今，他看着自己参与设计的“长征九号”载着航员奔月，眼眶却比当年更热。
“总指挥！”秘书跑过来，“少先队员代表想和您合影。”
一群系着红领巾的孩子围过来，最前面的女孩扎着歪歪扭扭的马尾，举着皱巴巴的笔记本：“叔叔，能给我签个名吗？我要把签名贴在教室的航角！”
张卫国蹲下身，接过铅笔。他的手因常年握操作杆有些粗糙，却在纸上写下工整的“嫦娥九号，逐梦月球”。女孩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我长大了也要当航员，去月球给爷爷奶奶看！他们，爷爷当年修过卫星，奶奶给航员做过饭！”
“那你要好好读书。”张卫国摸摸她的头，“还要学会种月桂——等你去了月球，月桂会开得很香。”
夕阳西斜时，火箭尾焰在戈壁滩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从发射塔架出发，穿过起伏的沙丘，一直延伸到际线——像一条用金属与火焰铺就的星路，正朝着月球的方向延伸。
指挥大厅的全息屏上，“嫦娥九号”的轨迹仍在跳动。王队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已进入月轨修正阶段，预计明晚进入环月轨道。祖国，我们不会让您失望。”
观礼台上的人们没有散去。官员们还在讨论着后续的基地建设计划，科学家们在核对轨道参数，少先队员们趴在栏杆上看那团越来越的光。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不知是谁带来的盆栽，在戈壁滩的烈日下，竟悄悄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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