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苏晏并未返回相府。
他的马车在夜色掩护下，悄然驶向工部官署。
灯火通明的公房内，年迈的工部尚书与三位须发皆白的史官早已肃穆以待，面上带着不解与惶恐。
他们不明，在这场震动朝野的听证会落幕后，权倾朝野的苏相为何不稍作休整，反连夜召见他们这些看似与案情无涉的臣子。
苏晏踏入房中，未有寒暄，目光如炬扫过四人，开门见山：“今日听证会所录证词，需即刻整理成册，由诸位共撰。”
一史官颤巍拱手：“相爷，此案牵涉先帝，我等下笔，不知该如何定性？若称‘瑶光公主冤案录’，恐损皇家颜面……”
“不。”苏晏斩钉截铁打断，“不称‘冤案’。”他走至案前，亲手铺开一张雪白宣纸，四人目光不由自主被引去。
苏晏声在静谧房中显得格外沉重，每字若巨石投入众人心湖：“称《癸未案实录》。副题，国耻录。”
国耻录！三字一出，四位老臣齐齐倒吸凉气。
冤案，是个案，是人之过；国耻，是整个王朝的伤疤，是制度之溃。
苏晏此举，是要将此桩宫闱秘辛，升至与国运相连的高度。
不待他们自震惊回神，苏晏已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此书首句。
其笔锋苍劲，力透纸背，似蕴十二载隐忍与悲愤：“大胤承平之末，有光熄于宫墙之内，非因敌寇，乃由惧心。”
写罢，他放下笔，环视众人，语气不容置喙：“真相若只存人心，便会随人心而变。我要将它铸成铁器，刻入金石。尚书大人，”
他转向工部尚书，“召集最佳匠人，以精铜铸九块青铜板，将《国耻录》全文镌刻其上。
待史官定稿，择吉日，将其深埋于靖国公祠堂基座之下。”
此言出，众人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唯剩彻骨敬畏。
将真相与靖国公忠魂同埋，以国家最庄重祭祀仪典将其固化。
自此，此桩铁案便与大胤军魂、国本融为一体。
未来若有人欲翻此案，便非仅为张慎行等人翻案，而是要刨开靖国公祠堂，否定国家功勋，此举无异逆！
苏晏所求，非仅当下胜利，更是一个任谁也无法撼动的永恒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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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筹备局另一密室中，陈七正对一幅由鹞鹰自高空拍摄的东暖阁地库密室影像锁眉。
那只经特殊训练的鹞鹰，不仅带回听证会所需关键画面，更捕捉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在香灰样本旁的暗格里，静躺一册书簿。经影像放大辨认，封皮上五字清晰可见——《心律谱系簿》。
陈七心猛沉。
他连夜调阅所有缴获卷宗，终寻得相关记录。
此谱系簿竟详载瑶光公主十二载来每一次梦境频率、情绪剧动，乃至细微生理反应。
而每一条记录旁，皆精准标注一个焚香批次编号。
此非简单监控，而是一场长达十二载、以人为对象的精神实验！
一个可怕的推论于陈七脑中成型：张慎行一党真正的后手，非在听证会上辩驳，而是准备在听证会后，
通过某种仪式性焚香刺激，精准诱发瑶光公主情绪崩溃，令其于万民面前呈疯癫混乱之态。
届时，他们便可宣称公主心智失常，其证词皆为臆想，从而轻推翻整个听证结果。
好一招釜底抽薪！
“来人！”陈七猛然起身，目中杀机毕现，“备足铁浆火油，随我夜入东暖阁！”他必须彻底斩断此条毒蛇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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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东暖阁地库深处，那标影七九三”的精巧机关入口前，熊熊炉火将铁块熔为滚烫铁浆。
陈七亲监，看手下精干吏员将一桶桶赤红铁浆尽数浇入机关缝隙。
青烟弥漫，滋滋作响，那扇藏无数阴谋的门被永久封死于凝固钢铁之后。
为以儆效尤，陈七命人于冷却铁块之上立一石碑。
碑文未请书法大家挥毫，而用街头巷尾最常见的俗体字，笔画简而力万钧，确保每一识字的百姓皆能看懂。
碑上唯八字：“此门闭，妄念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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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证会的喧嚣尚未全散，翌日清晨，瑶光公主的一道奏疏便递至苏晏案头。
她请求废除“先帝忌辰不得议政”的陈腐旧制，并大胆提议，将每年春分日设为“省过日”。
于此日，由舆情察访使在朝堂主持质询，百官无论品阶皆可直言君王过失，而君王必须亲临倾听，不得降罪。
奏疏结尾，是她亲笔所书一句，字迹清丽坚定：“若连回忆都需要被许可，家国何谈革新？”
苏晏阅后，提笔于奏疏上批一朱红“准”字，沉吟片刻，复于旁附一行字：“请公主亲撰第一篇《省过诏》。”
他要令瑶光，这位曾经的受害者，成为开启新时代的第一人。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守旧派官员怒不可遏，纷纷上书斥此举“牝鸡司晨，以下犯上”，然于民间，尤是士子阶层中，却激起前所未有之响应。
远在千里外的顺州书院，竟自发组织一场“清明问政会”，乡绅耆老与年轻学子围坐一堂，公开评议县令一年来的政绩得失。
一颗名为“直言”的种子，已然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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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中心，高秉烛却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血腥气。
张慎行倒台后，其盘根错节的党羽并未如预想般蛰伏，反暗流涌动，
其中尤以御前侍卫副统领王承业最为急切，若一只断尾疯狗。
高秉烛不动声色，只借口太庙外围墙体需加固，命手下信得过的老兵工程队前去修筑一条排水渠，
并于施工过程职不慎”暴露一段未完工、直通太庙证物存放室地基的暗沟。
陷阱已布，只待猎物上钩。
果不其然，第七日深夜，一道黑影鬼祟接近工地。
王承业携数名心腹，顺那段暴露的暗沟潜入，显欲趁乱销毁某些关键证据。
然他们刚踏暗沟尽头，四面骤亮无数火把，早伏于茨便衣卫士如狼群一拥而上，将其死死按地。
高秉烛自阴影走出，自王承业怀搜出一封油布包裹的密信。
信中内容触目惊心，竟是联络早被削藩的镇北侯旧部，言辞恳前请速引边军压境，以清君侧为名，共扶社稷”。
“呵，”高秉烛发一声冷笑，将密信递手下，“内乱不成，还想着用外患逼宫？真。”他当即令人犯押送筹备局。
苏晏的批复速至，唯寥寥数字：“暂押，待‘省过日’公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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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相府书房。
苏晏独一人，摒退所有下人。他面前摊开的非奏章文书，而是一幅巨大的皇宫水系详图。
其目光如鹰隼死死盯住东暖阁下方，一条用朱笔额外标注的隐秘排水道。
此渠年久失修，早废弃，然图纸显，其出口直通宫外护龙河。
此乃运走尸体或机密文件最完美的通道。
他提笔，于水道图三个转折节点上重圈三圈。
将图纸心折好，递一直静候门外的陈七。
“查此三处淤泥沉积层，”苏晏声低沉清晰。
“派最懂地脉水文的老匠人去。若能在最底层，发现十二年前的骨屑或焦纸残片……那便是最后的物证。”
语方落，一阵夜风拂过窗棂，送入一缕极淡、却似曾相识的幽香。
苏晏心警铃大作，猛抬头望窗外。
屋檐之下，并无熟悉的香灰印记，但风中却悬一根几不可见的、断掉的琴弦。
琴弦上竟缠绕半片被火燎过的纸灰。借月光，依稀可见其上残留两墨字：“你赢了？”
远处，钟鼓楼第八声更鼓悠悠荡开，回响死寂夜空，一声，又一声，
若有某个立于无尽黑暗尽头的人，正在为你，轻轻地、缓慢地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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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七接过图纸，指尖触那三个沉甸甸的红圈，心中已明。
此事绝非普通吏员所能胜任，挖掘宫城之下的废弃暗渠，既要隐秘，又要精准，不惊任何耳目。
此需的不只是忠诚技巧，更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土地与流水的感知力。
他知，神都有一个地方，藏着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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