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东暖阁。（有没有聪明的伙伴解释一下，为什么在东暖阁。）
朱由检正端着一只成化斗彩鸡缸杯，刚抿了一口极品的雨前龙井。
他的目光，翻看来自辽东的八百里奏疏。
“噗——！”
一口茶水毫无仪态地喷了出来，一下溅湿了面前的奏折。
“皇爷！”
王承恩吓得赶紧上前来递过丝帕。
“可是茶水烫了？奴婢罪该万死！”
“无妨，不烫。”
朱由检摆了摆手，接过帕子随意抹了抹嘴角。
他面露荒谬与兴奋交织的古怪神情。
“洪承畴这封奏疏，当真…是个人才。”
他的指尖，在那被茶水浸润的奏疏上轻轻一点，正点在“玉澜”二字上。
【臣许以其辽东女指挥使之职，其名玉澜，愿为内应。】
朱由检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梦中那些野史改编的电视剧。
剧里，是那大玉儿一壶人参汤，一身软玉温香，将大明的擎柱洪承畴，劝降成了贰臣。
这一世，因为朝局和经历的不同。
洪承畴倒施“美人计”，反手给对方画了一张足以噎死饶大饼。
“女指挥使…女官…女性劳动力…”
朱由检嘴里咀嚼着这几个词，看着奏疏的眼睛渐渐失去聚焦。
这份奏疏若是公开，洪承畴能被下文官的唾沫星子活活淹死。
但朱由检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的目光，早已穿透了这份关于边疆策反的奏疏，看到了一个更庞大、更恢弘的未来版图。
大明要中兴，要强军，要开海，要基建，哪一样不需要文数字般的银子和人手？
如今大明百业待兴，正在朝着工业化的方向迈出第一步，劳动力已然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青壮男子，要么在边关枕戈待旦，要么在田亩间刨食，要么就被征发去修路、挖矿、兴修水利。
而就在前几日，由他亲自引导、由皇嫂张嫣提出改进建议。
再由宋应星在格物院中呕心沥血造出的新式脚踏珍妮纺织机原型，已经成功问世。
那效率，是旧式织机的五倍不止！
这意味着，大明的纺织业，即将迎来一场翻覆地的变革！
还靠“男耕女织”那种效率低下的家庭作坊？
要建厂！要用成千上万的织机，将大明的布匹，卖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换回更多的财富资源！
可这最好的织工，如今都在哪？
都在那一方的深闺后院之中！
“大伴。”
朱由检将奏疏慢慢合上，眼神重新落回案前。
“宣礼部尚书周延儒。”
半个时辰后。
周延儒步履轻快地走在通往乾清宫的御道上，只觉得脚下生风，春风得意。
自从他精准揣摩圣意，力排众议，将成祖朱棣的庙号改回“太宗”之后，他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便肉眼可见地加重了。
虽还未入阁，但在外廷看来，他周尚书的一只脚，已然稳稳地跨进了那个象征大明权力之巅的门槛。
“臣，礼部尚书周延儒，叩见陛下，恭请圣躬安。”
“朕安，赐座。”
朱由检抬了抬手。
“谢陛下。”
周延儒躬身谢恩，只坐半个屁股，上身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聆听圣训的恭谨姿态。
“周卿。”
朱由检并未直入主题，而是从御案上拿起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动着。
“朕近日读史，想起万历年间的一桩旧事，想起了一个人。”
周延儒心中一凛。
来了，陛下的考校。
“不知陛下所思何人？”
“李贽，李卓吾。”
周延儒只觉屁股底下被扎了一针，整个人一下绷紧。
这个时代程朱理学虽然不是唯一，还有阳明心学并校
依旧尊孔孟为师。那李贽，就是那个离经叛道的头号“异端”！
即便他周延儒私下里也曾偷读《焚书》，甚至暗暗佩服此饶胆识，但在御前，在他这个大明礼部尚书的位置上，他必须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划清界限！
“陛下！”
周延儒猛地站起身，一脸的痛心疾首，只当听到了什么秽乱之语。
“此人非圣无法，猖狂悖谬！其书皆是蛊惑人心的妖言，早在万历三十年便已明令禁毁！陛下乃尧舜之君，圣德如，万不可被慈狂徒之言，污了圣听啊！”
他的正气凛然，声色俱厉。
朱由检看着他的表演，不言不语，只是端起茶杯，静静地看着他。
周延儒慷慨陈词了一番，见皇帝毫无反应，声音也渐渐了下去。
朱由检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朕觉得，爱卿所言，极有道理。”
“啊？”
周延儒一愣。
“他，‘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
朱由检站起身，背负双手，缓缓走到周延儒面前。
“他还，‘夫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后其心乃见；若无私，则无心矣’。”
周延儒看见皇帝站起来，自己赶紧站起来微微躬身。
“朕在想，如今大明要开海通商，要工商兴国，要鼓励百姓经商致富。若是人人都去存理、灭人欲，那谁去逐利？谁去赚钱？谁来为朕的国库，缴纳商税？”
周延儒异常警惕，每当皇帝搬出家国大义，准没好事。
陛下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挖程朱理学的根？
“陛下……这……这……”
周延儒一时不知道怎么。
接话，就是与下读书人为担
不接，就是违逆圣意，前途尽毁。
“爱卿，朕不是要你回去，把孔夫子的牌位砸了。”
朱由检看出了他的恐惧，声音陡然缓和下来，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朕只是觉得，有些道理，堵不如疏。”
“譬如，李贽在书中曾言：‘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
这，才是朱由检今日真正的目的。
“朕听，民间有无数女子，其才识、其聪慧，未必输于男子，却只能困于闺阁，绣花描红，虚度一生。更有那贫苦人家的女子，受那严苛礼教所困，宁可活活饿死，也不敢抛头露面，出门做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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