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万两现银?!
还要先付一百万两定金?!
这简直是饕餮开口,贪婪无度!
江南各家虽然富庶,但骤然抽调如此巨额的现银,也必然伤筋动骨,更何况这还只是“定金”!
他脸上青红交错,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还价。
就在这尴尬而紧张的时刻,花厅一侧通向内室的锦帘忽然被掀开,一个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量已近成人,挺拔如松。
他面容英朗,眉目间与郑芝龙有七分相似,却少了那份草莽悍气,多了几分被诗书浸润过的清正与沉稳。
他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直裰,腰束丝绦,步履从容,眼神明亮,径直走向花厅中央。
郑芝龙眉头一皱,呵斥道:“森儿!谁让你进来的?没看见为父在会客?还不退下!”
这少年正是郑芝龙的长子,郑森(历史上的朱成功)。
郑森却并未依言退下,反而先对父亲躬身一礼,然后转向面色惊疑不定的张溥,拱手作揖,仪态端正,声音清越:
“张先生安好。晚生郑森,冒昧打扰。昔日在南京国子监求学时,曾有幸聆听先生讲学,受益良多。
先生方才与家父所言,晚生在外间已大致听闻。
心中激荡,有些愚见,不吐不快,恳请先生与家父容禀。”
张溥认得这位郑家长子,知他少年聪慧,文武兼修,在南京国子监时便颇有名气,深受郑芝龙宠爱。
见他突然闯入,虽觉不妥,但对方礼数周全,又提及师生之谊(虽只是听众),倒也不好立刻斥退,只得耐着性子道:
“原来是世兄。贤侄有何高见,但无妨。”
郑芝龙也暂时按下了不悦,想听听儿子到底要什么。
他对这个长子寄予厚望,知其见识常有不凡之处。
郑森站直身体,目光清澈而坚定,先是看向张溥,朗声道:
“张先生,晚生僭越,敢问先生可知,当今陛下登基六载,所为者何?
平陕西流寇于倾覆之间,定巴蜀叛乱于旬月之内,北结蒙古诸部以固边墙,南抚西南土司以安疆土。
内则编练新军,革新政务,外则筹划水师,志在万里波涛。此非守成庸主,实乃大明中兴之雄主,有汉光武皇帝之志!
与这样的君王为敌,先生觉得,胜算能有几何?即便一时得逞,可能长久?”
张溥脸色一白,想反驳陛下“操潜、“悖离祖制”,但在郑森那澄澈的目光和列举的实绩面前,竟一时语塞。
郑森不等他回答,继续道,这次语气带上了对家乡事务的了解:
“先生所言江南士绅商贾之苦衷,晚生随父居于闽海,亦略有耳闻。
然晚生亦曾听闻,陛下在陕西推挟皇明建设兵团’、‘分田到户’,使昔日赤地千里、流民塞途之地,如今阡陌相连,谷仓丰实。
陕西来的商旅皆言,流寇之源已绝,百姓安居乐业。此非善政,何为善政?
先生等所忧,究竟是国计民生,还是……一己私利?”
“黄口儿,懂得什么!”
张溥终于忍不住,面皮涨红,低声斥道。
郑森却不惧,反而转向父亲郑芝龙,语气转为恳切:
“父亲!孩儿再问父亲,父亲如今官居二品,提督福建水师,名正言顺,威震东南。
若真依张先生所言,与江南势力暗中勾连,对抗朝廷新政。
事若成,我郑家不过是从听命于朝廷,转为受制于江南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他们今日能许以重利,他日便能翻脸无情!事若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则是万劫不复,抄家灭族之祸!祖宗基业,毁于一旦!父亲三思啊!”
最后,郑森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远见:
“更何况,父亲深知,陛下志在海疆。登莱孙军门所造新舰巨炮,威力日增。假以时日,朝廷水师横绝海上,我郑家如今所恃者,还能剩下多少?
届时,莫垄断海贸,便是想保全身家,恐也需看朝廷脸色了!与其那时被动,何不趁现在,主动向朝廷靠拢?”
一番话,条理清晰,掷地有声,既有对大局的分析,又有对家族利害的权衡,更暗含了对历史潮流的洞察。
不仅张溥听得脸色铁青,哑口无言,连郑芝龙也陷入了沉默,把玩短铳的手指停了下来,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张溥内心惊怒交加,他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且还是郑芝龙的儿子!
眼看郑芝龙似乎有所动摇,他咬牙做最后努力:
“贤侄!你年纪尚轻,不知世道险恶,人心叵测!陛下新政看似光鲜,实则动摇国本!若下士绅皆反对,陛下又能如何?届时……”
“届时,朝廷有新军百万,火器精良,粮饷渐足,更兼新政惠及之百姓归心!”
郑森毫不退让,年轻的脸庞上充满了一种近乎信仰的坚定,
“张先生,晚生熟读史书。自古变法图强,未有因既得利益者阻挠而轻易成功者,但也从未有真正利国利民、深得民心之新政,会被历史潮流所抛弃!
先生今日所为,非为救国,实乃逆势而行,恐将害人害己!”
“放肆!”
郑芝龙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
他脸色阴沉,既是恼怒儿子的顶撞,也是被中了心事的烦躁。
他狠狠瞪了郑森一眼:“这里哪有你话的份!滚下去!”
郑森见父亲动怒,知道不宜再硬顶,但眼神中的坚持并未消退。
他再次对张溥拱了拱手,又深深看了父亲一眼,这才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了花厅。
厅内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海风依旧,吹得帘幕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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