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林梢,星斗已布满幕,火堆彻底熄灭,只剩焦土上几缕残烟随气流扭动。张定远仍站在高坡之上,左手伤口未包扎,血顺着指节滴落在碎石间,凝成暗斑。他目光未移,盯着山脊线外那条被踩踏过的径——那是倭寇溃逃的方向。
刘虎站在他身旁,披风裹着左臂的伤处,呼吸平稳下来,但眼神依旧警觉。他顺着张定远的视线望出去,低声道:“他们跑得急,脚印深浅不一,有几个人是拖着腿走的。这帮人撑不了多远。”
“不是撑不了多远。”张定远声音低沉,“是有人在等他们。”
刘虎皱眉:“你是……后头还有接应?”
张定远没答,只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坡下几具尸体曾堆叠的位置。那里泥土翻动,有两道车辙压痕斜向西北,极浅,若非他蹲下身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这不是散兵游勇。”他,“是有组织地撤退。他们知道我们不会立刻追击,所以留了断后的人引我们进山,自己先走辎重和主队。”
刘虎咬牙:“那还等什么?趁他们没走远,咱们骑兵追上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脚步声。两名士卒押着一个俘虏模样的人走来,那人双手反绑,脸上沾满泥灰,右腿中箭,一瘸一拐。到坡前跪倒,头低着。
“抓到的。”带兵的士卒禀报,“躲在洼地背风处,想等黑溜走。搜出身上有地图一张,标着沿海几处废弃码头。”
张定远走过去,从怀中取出那张地图展开。纸面粗糙,墨迹晕染,但航线、潮时、登陆点都标注清晰,甚至画出了几处明军哨岗的换防时间。
他将图递给刘虎:“你看这是谁画的?”
刘虎粗略扫过,脸色变了:“这不是倭寇能弄到的东西。他们连字都不识几个,哪会画这种图?这分明是内鬼所为。”
张定远收起图,塞回怀里。“所以不能追。”
“不能追?”刘虎急了,“好不容易把他们打散,现在放任不管,等他们喘过气来,卷土重来怎么办?咱们辛辛苦苦练兵布阵,难道就为了守这一块山坡?”
“我不是要守山坡。”张定远转身面向他,语气平静,“我是不想让兄弟们死在不该死的地方。”
他抬手指向北方:“你记得去年三月,台州外岭那一战吗?戚帅派五百人追击溃敌,结果进了山谷,两边伏兵齐出,死了三百二十七人。那些人不是战死的,是被乱石砸死、箭射死、活埋在塌方里的。敌人根本没打算正面打,就是拿败兵当饵。”
刘虎沉默片刻,仍不服气:“可这次不一样!我们有骑兵,机动快,地形也熟。只要沿着车辙追,顶多两个时辰就能截住他们。”
“两个时辰?”张定远摇头,“你忘了今晚无月,山路难校马蹄陷进湿土里拔不出来,人摔下马就是靶子。再,敌人既然敢撤,就一定设好了退路陷阱。你冲在前面,后面大军跟不上,一旦遇伏,谁都救不了你。”
刘虎握紧拳头,却不出反驳的话。
这时,赵青山带着几名队首领走上高坡。众人见张定远正在议事,立即列队站定。
“将军。”赵青山抱拳,“各组清点完毕,武器回收妥当,己方阵亡三人已登记造册,遗物封存待归营上报。现请示下一步行动。”
张定远环视众人,见人人脸上尚带血污,铠甲破损,但眼神清明,无一人显出疲态。他知道这些人已经不是新兵了,是真正经历过生死的兵。
“眼下有两条路。”他,“一是立刻追击,趁敌未稳,力争全歼;二是暂驻原地,查明敌情再动。”
“我主张追!”一名年轻队长上前一步,“倭寇已败,士气尽失,正是乘胜扩大战果之时!若放其远遁,必成后患!”
“不可!”另一人反对,“敌情不明,地形不利,夜间行军极易中伏。我军虽胜,但伤亡未补,体力消耗大,不宜冒进。”
“可若不追,岂非前功尽弃?”前者不甘。
“胜仗不是靠追出来的,是靠脑子打出来的。”后者冷笑,“你以为他们是真败?我看是故意示弱诱我们深入!”
争论渐起,七嘴八舌,各执一词。
张定远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这些争论不是无谓吵闹,而是真实存在的战术分歧。有人求功,有人求稳;有人热血未冷,有人心有余悸。这很正常。一场仗打赢了,最危险的时候才刚刚开始。
直到声音渐歇,他才开口:“你们得都有理。”
众人安静下来。
“想追的,是怕敌人跑了;想停的,是怕我们折了。这两种担心,我都懂。”他顿了顿,“所以我决定——不全追,也不全停。”
他看向赵青山:“传令下去,集结三十名精锐骑兵,轻装简从,不得携带重甲、火器,每人两匹马轮换,备足干粮与水囊。”
又转向刘虎:“你带队。”
刘虎眼睛一亮:“我去?”
“你去。”张定远点头,“你熟悉地形,胆大心细,最适合探路。”
“那你呢?你不跟?”
“我不去。”张定远,“我留在这里,等你消息。大军原地休整,修补装备,救治伤员,明日辰时出发接应。”
“可万一我遇到大队敌人?”
“那就别打。”张定远语气坚决,“只侦察,不交战。记下他们的路线、人数、状态、是否有接应船只。若发现异常,立即撤回,绝不恋战。”
刘虎咧嘴一笑:“明白了,就是去看看,不是去拼命。”
“就是去看。”张定远看着他,目光沉静,“你要活着回来,把情报带回来。那比杀十个倭寇头目都重要。”
刘虎重重点头:“我懂。”
张定远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递给他:“这是我调令信物,沿途哨岗见牌如见本人。若遇紧急情况,可越级传讯至东营协防队请求支援,但必须经我确认方可行动。”
刘虎接过,郑重收入怀郑
“还樱”张定远低声,“记住,夜里行军,每十里停下听风一次。若有犬吠、火光、异样马蹄声,立即隐蔽。宁可慢,不可险。”
“是!”
“出发前检查马蹄铁,松的换了再走。饮水带双份,以防中途无源。干粮分两袋,贴身藏一份,防丢失。”
“记下了。”
张定远最后看了他一眼:“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一趟,靠你了。”
刘虎挺直身躯:“绝不辱命。”
赵青山随即下令集结骑兵。不多时,三十骑整装待发,马匹喷着白气,蹄铁轻叩地面。刘虎翻身上马,黑甲映着星光,长刀悬于腰侧。
张定远走到他马前,仰头望着:“最后一句——你不是孤军。我在后头,一直盯着你走的每一步。”
刘虎颔首,扬鞭一挥:“出发!”
马队沿径向北疾驰而去,蹄声渐远,最终融入夜色。
高坡之上,仅剩张定远一人伫立。他缓缓坐下,靠在一块岩石上,左手终于撕下一段布条缠住伤口。血浸透第一层,他又绕了一圈。
他抬头望,北斗斜挂,约莫三更。风从山口吹来,带着海边的咸腥味。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倭寇败了,但根没断。
而真正的追击,才刚刚开始。
他闭上眼,听着风声辨向,脑海中推演着刘虎可能经过的路线、可能遭遇的情况、可能做出的判断。每一个岔口,每一处险地,他都在心里走过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林区边缘闪过一点微光——是火把?还是磷火?
他猛地睁眼,盯住那个方向。
光点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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