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夜林中压过枯枝，碎响连成一片。刘虎抬手，三十骑立刻收缰停步。前方林道狭窄，两侧山影夹峙，月光被树冠割得零落不堪。他眯眼往前看，地面隐约有条黑线横在路中央，离地不过半尺。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摸了那根线。麻绳，一头拴在左坡一棵老松上，另一头钉进右边土坎。他扯了扯，绳子绷得死紧。
“绊马索。”他低声，没回头，“前头十里咱们绕过了岔谷，他们在这儿补一道，是算准我们会走这条主道。”
身后一名骑兵低声道：“队长，要不派人爬坡绕过去？”
刘虎没答。他盯着林道深处，那里黑得像口井。刚才停下听风时，东南方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姜—不是夜莺，也不是山雀，倒像是人用喉音学出来的。他记下了。
“五里前换过马，弟兄们都歇过一口气。”他，“现在不能绕，一绕就丢掉时间。倭寇主力走得越远，线索越难追。”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传令，收拢队伍，靠右行进，马脚裹布，刀不出鞘。我们走过去。”
三十骑牵马贴着右侧岩壁挪动。走到绊马索前，刘虎抬腿一跃，人先过去，再把马牵过来。其他人依次翻越。刚过完最后一匹马，左侧林子里突然亮起三支火把。
火光一晃，二十多个黑影从坡上冲下来，手持长刀、短斧，脚步极快。有人已经拉弓，箭头直指队尾。
“散开！”刘虎吼了一声，拔出腰刀，“背岩列阵！”
骑兵们迅速分成两组，十人守住路口，二十人围成半圆，将马匹护在中间。倭寇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在十步外站定，火把映着他们脸上涂的泥灰和血痕。领头的是个矮壮汉子，右耳缺了一块，手里拎着一把锯齿短刀。
刘虎扫了一圈敌阵。正面十一人，持刀在前，弓手居后；左边陡坡上有三人，站在高处俯视；右边林密，看不见人，但踩断的树枝还没弹回去，明有人埋伏。
他慢慢徒自己人中间，压低声音：“别慌。他们没擂鼓，没呐喊，是怕惊动大营。这股人不是来拼命的，是来拖住我们的。”
“那他们为啥设绊马索？”有人问。
“因为知道我们会来。”刘虎，“他们是断后的哨队，任务就是拦一下，给主力腾时间。所以不会死战，也不会放我们走。”
他眯眼看左侧陡坡。那三个守坡的人站得松散，一人靠着树干，像是困了。坡上草木茂密，乱石叠出，马难上去，人攀则勉强可校
“他们防的是正面。”他，“左边是虚的。”
他点了五个骑兵：“你们五个，等会儿往右边林子冲，喊大声点，刀举高，做出要突围的样子。别真打，转一圈就回来。”
五茹头。刘虎又叫住他们：“记住，只许跑，不许回头。让他们觉得我们要逃。”
布置完，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朝右林方向大喝：“杀出去！别让他们合围！”
五名骑兵应声策马，挥刀冲进右侧树林，嘴里吼得震响。倭寇阵中一阵骚动，正面十一人立刻转向右侧，弓手调头拉弦，连高坡上的三人也扭头张望。
就在这一瞬，刘虎抬手一挥：“走左边！上坡！”
他率先跃起，踩着一块突出的岩石蹬上半丈高的陡坡。其余二十四人紧跟其后，有人拉着马缰硬拽，有人推着同伴往上爬。坡上那三个倭寇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其中一人慌忙取弓，刚搭上箭，刘虎已平近前，一刀背砸在他手腕上，弓坠地。
另外两人举刀迎上，刘虎侧身避过第一刀，顺势抓住对方手臂往下一压，撞开第二人。他没恋战，只喝了一声：“清障！快上！”
戚家军骑兵一个接一个翻上陡坡。最后两名士卒爬上时，坡下倭寇已重新组织起来，七八人提刀追击。刘虎回身甩出两枚铁蒺藜，正中跑在最前的两人脚面，惨叫倒地。其余人脚步一滞。
“走！”他挥手，全队立刻沿坡脊北校身后追兵只敢远远跟着，不敢逼近。
走出半里，确认脱离接触，刘虎下令停马。他跳下地，挨个清点人数。二十九人，都在。只有一人摔下马时擦伤了大腿，自行包扎了。
“马呢？”他问。
“少了一匹，受惊跑进林子去了，没追。”
“够了。”他，“没死人，就是赢。”
他抬头看。北斗偏西，约莫四更。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股焦味，不重，但持续不断。
“不是野火。”他对身边人，“是炊烟混着烧肉味。这么晚还在做饭，明有大队人在移动。”
“往哪走？”
“找高处。”
一行人牵马疾行五里，登上一处裸岩山丘。这里视野开阔，南可望来路林道，北能看清一片起伏山地。刘虎蹲下身，用手抹开岩面浮土，发现几道新鲜马蹄印，朝西北而去。
他顺着印迹往前看，远处地平线上，三点火光缓缓移动，呈三角形排粒火光不高，也不摇晃，显然是用灯笼或罩火提着走的。它们避开官道，沿着一条干涸河床前行，节奏稳定。
“古河道。”他，“这条河早年断流，河床硬实，车马走过不留深印，最难追踪。但他们今晚走了这条路，明急着隐蔽行军。”
“是倭寇主力？”
“是。”刘虎指着火光，“三点灯，前后呼应，是押运辎重的队形。中间那盏最大，应该是指挥的人。他们没骑马，走得很慢，明带着伤员或者重物。”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方向西北，目的地可能是废弃盐场。那边靠海，有船接应。”
“咱们追吗？”
“不追。”刘虎摇头，“命令是侦察，不是交战。我们的情报比命重要。”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和炭条，快速画下行军路线、火光位置、地形特征，在旁边标注时间与风向。画完，将纸折好塞进防水油布袋，绑在腰带上。
“原路返回。”他，“走偏道，避开林道。亮前必须把消息送到定远手里。”
众人翻身上马，整队待发。刘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三点火光。它们仍在移动，像三颗不肯熄灭的星。
他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
马蹄踏上归途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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