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雷西亚西部，阿米克比城外荒原。
这里已经不能叫荒原。
叫熔炉，或者地狱。
地面焦黑，岩石表面流淌着暗红色光泽，那是高温下融化的矿物重新凝结的痕迹。
空气扭曲蒸腾，吸进肺里带着灼烧的痛。
视野所及，到处都是尸体。
魔族的、龙马的、隐阙者的……
有些尸体被高温蒸汽直接汽化，只剩一个人形的焦痕印在地面。
还活着的龙马骑士不足一百骑。
他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圆阵，龙马焦躁地刨地，鼻孔喷出带着血沫的白气。
骑士们人人带伤，护甲被腐蚀得坑坑洼洼，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水泡和溃烂。
圆阵中央，是赫列凯。
这位奥雷西亚龙马骑士团的首领，此刻的样子很惨。
影渊龙马倒在他身边，左侧翅膀齐根断裂，断口处一片焦糊。
马腹被开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色的血还在往外渗，一双大眼睛半睁着，呼吸微弱。
赫列凯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他左臂从肩膀到肘部血肉模糊，白骨露在外面，边缘有被高温烫熟的痕迹。
胸甲碎了大半，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但他还站着，右手拄着一柄折断的龙枪，枪尖插进焦土，支撑着身体。
他盯着前方。
五十米外，那团不断翻涌的漆黑流体……灾厄级妄魔『荒』。
它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沸腾的沥青，表面有十条刺眼的白纹缓缓旋转。
每一次旋转，就有大量高温蒸汽从流体中喷发，将周围空气加热到足以融化钢铁的温度。
赫列凯试过了。
冲锋，被蒸汽逼退。
龙息喷吐，被高温对冲消弭。
远程箭矢，还未靠近就被蒸腾的气流吹偏。
他甚至试过让龙马骑士分散从各个方向同时突袭，可『荒』的蒸汽喷射几乎没有死角，三次尝试，丢下七具尸体。
现在，他身边能战的骑士越来越少，龙马大半带伤，弹药箭矢基本耗尽。
而『荒』的十条白纹，旋转速度还在加快。
它在积蓄下一次爆发。
赫列凯咳嗽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地平线上，阿米克比城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晃动。
那是奥雷西亚的都城，里面住着数百万人，有老人，有孩童，有还没学会握刀的少年。
不能退。
退一步，都城就暴露在魔族兵锋之下。
他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烫得气管生疼，然后松开龙枪，拍了拍身边坐骑的脖颈。
老伙计费力地抬起头，蹭了蹭他的手掌。
“最后一程了。”赫列凯，声音哑得厉害，“跟了我二十年……委屈你了。”
龙马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用尽力气站起来，断翅下垂，伤口流血，但四蹄踏地，站稳了。
赫列凯翻身上马。
他没拿龙枪，没拔佩剑。
而是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一支拇指粗细、半透明的玻璃管。
管子里装着某种银灰色的液体，微微发光。
逆元药剂。
奥雷西亚研究所的最高机密，能在短时间内将逆元吐息威力提升十倍，但代价是……
龙马会在喷吐后器官衰竭而死。
而骑士，会因为与龙马的生命链接过度负荷，心脏爆裂。
赫列凯拧开管盖，将药剂倒进坐骑嘴里。
然后他俯身，抱住龙马的脖子，在它耳边低声：
“老伙计……咱们最后再冲一次。”
赫列凯挺直腰背，右手高举，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为了奥雷西亚——！！冲锋！！！！！！”
“为鳞国——！！！”
残余的龙马骑士齐声应和，尽管声音嘶哑，尽管人人带伤，但没有一个犹豫。
八九十骑，排成锥形阵。
赫列凯一马当先。
胯下龙马四蹄踏地，拖着残躯开始奔跑，越来越快，断翅在风中狂摆，血洒了一路。
『荒』的十条白纹骤然加速旋转！
嗤——！！！
比之前浓郁数倍的高温蒸汽喷发，呈扇形覆盖前方整片区域。
空气沸腾，地面融化，岩石变成流淌的岩浆。
最前排的三骑龙马直接撞进蒸汽里。
护体衍力坚持了不到两秒就破碎，骑士和龙马的皮肤瞬间溃烂碳化。
他们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又冲了十几米，然后连人带马化作焦黑的骨架，散落一地。
赫列凯在第二排。
蒸汽扑面而来的瞬间，他感觉脸上、手上、所有裸露的皮肤像被泼了滚油，剧痛钻心。
但他没减速，反而猛夹马腹。
龙马嘶鸣，速度再提！
血肉在高温中融化、滴落，露出下面的白骨。
赫列凯的左臂彻底成了骨架，右臂皮开肉绽，胸口的肋骨一根根暴露在空气中！
他视线开始模糊，但死死盯着前方那团漆黑流体！盯着十条白纹交汇的那个点！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荒』似乎察觉到威胁，所有白纹同时亮到刺眼，蒸汽浓度再次飙升！
赫列凯整个人已经成了血红的骨架，只有眼睛还亮着。
坐骑更惨，马背上的血肉全没了，四蹄奔跑靠的是骨骼的本能。
五米！
赫列凯眸中亮光爆射！
坐骑昂头，张开嘴……
一道银灰色光柱从它喉中喷薄而出！！
逆元吐息·十倍增幅！
光柱击穿蒸汽，击穿高温，结结实实轰在荒的本体上，轰在十条白纹交汇的那个核心！
时间犹如无限拉长！
然后，『荒』发出一种介于尖啸和崩溃之间的声音。
漆黑流体剧烈翻腾，十条白纹的光芒急速黯淡熄灭、一条接一条消失。
流体体积开始缩，颜色从漆黑褪成深灰，再褪成浑浊的灰白……
最后，当光柱消散，原地只剩下一团直径不到十米、缓缓蠕动的黑色粘稠物。
气息骤降。
从灾厄级别，直接跌回八级妄魔。
赫列凯从马背上滑落，摔在焦土上。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团灰白粘稠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
坐骑在他身边倒下，大眼睛看着他，缓缓闭上。
周围幸存的龙马骑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赫列凯首领！！！”
“宰了它——！！！”
愤怒的咆哮炸开，剩余的二十多骑同时发起冲锋，刀剑、长枪、残余的衍力攻击，全数倾泻在那团灰白粘稠物上。
失去灾厄能力的妄魔，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彻底撕碎。
活下来的骑士们围到赫列凯身边时，他已经没气了。
眼睛还睁着，望着阿米克比城的方向。
一个年轻的骑士跪下来，颤抖着伸手，想合上他的眼睛。
旁边年长的骑士拦住他，摇摇头。
“让首领看着吧。”他，声音哽咽，“他看着咱们守住了……看着呢。”
众人沉默。
荒原上只有风声，和远处都城隐约传来的、不知是警报还是钟声的悠长回响。
空间裂缝还在持续有魔族涌出，但已经没有了灾厄级别的存在。
那是一位心比高的奥雷西亚战士用命拼来的一丝希望。
剩下的龙马骑士不能退，也绝不会退，只为了守护心中那……
奥雷西亚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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