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忙活半递过第一杯茶时，老和尚终于睁开了眼。
“煮茶就得一步步来，急不来的，居士你呢？”
“您是我的太过焦躁了吗？”
“好茶有好茶的喝法，茶末有茶末的泡法，手里什么茶叶不重要，喝出味道就好。”
“坏茶还能喝出什么味道，喝惯了好茶，才知道是坏茶让我上火，我的烦恼也正是如此。”
“哪有什么好茶坏茶，都是饶定义罢了。到底，茶并无茶性，茶因缘聚合，茶性因人而生，对茶自身来，并无自性可分好坏。”
茶无自性，也就是人无自性，两世为人皆是因缘聚合，因聚合而生虚假自我，是这意思吗？以前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可现在心里七上八下，实在想不清楚了。
“大师还是月光之道吧，我现在很乱。”
“月挂当空，不生不灭，不以人心而改，不为世俗所倾。一苦众生不能觉知，于暗夜处各自造作；二苦众生不能感悟，盲人摸象无所适从；三苦众生不知即身即月，奉身敬拜却自远于月，终不得圆满。”
我行礼道：“我好像能听懂，只是如何对治呢？”
“居士能懂不奇怪。至于对治，俗欲遮智在戒，不戒只能随欲飘荡；半幽望明在定，修禅坐定自然生智，能生信心可窥真月；自在化月则在智，唯智可见全月，明悟真理，超出语言与思维，可得大道。
这就是戒律、禅定、般若三法门，各有侧重但互不偏废，各据根性取长补短，一门精则面面到。”
“我明白了，戒律就相当于儒家之礼法，在于规束行为，是最基本的外在要求；而禅定，类似诸子修心之法，是向内而求定，像阴阳巫术修仙之法，还有呼吸导引之术；至于般若，我曾听闻般若法类似于老庄玄妙，是大道之所在。”
“大差不差吧，众星辰虽然浩如烟海，但终归于道，与月殊途同归。
只是居士，还是那句话，你既然什么都懂，为何还会焦躁不安呢？”
“我……我明白了，懂即是不懂，我愿潜心向大师学习。”
“孺子可教，你且去吧，这本《道行般若经》你先拿去看看，待大会结束再来找我。”
“是，弟子告退。”
接下来我一直跪在佛前听着他们诵经，我跪的不是佛，只是想借着仪式控制自己，我没法控制自己的心不去乱想，至少能把自己的身体留在这，这就是老和尚的戒。
七日法会后大多数人都回去了，和尚们也要休息几，这无聊的两让我很难控制自己。我不明白，我听法前还能控制自己，为什么听了法反倒压不住这邪火了……
我以前很反感拜佛烧香，现在百般无奈下我也只能不断地烧香，可这样的行为并没有什么作用，我知道泥塑木雕并不能直接改变我。看着手里已经拿不稳的香头，我突然生出一股冲动，咬着牙用香头在自己手臂上生生烫出几个疤，疼的我龇牙咧嘴。
这疼痛却真真实实让我清凉了不少，突然理解了有些教派用疼痛显示虔诚或者当做修行的助力，只是我明白，这样的行为不是长久之策。
谢安又笑呵呵地开导我年轻人很正常，应该顺其自然，非要拉着我回去给我娶妻。若是第一世我绝不会推辞，可这第二世我还是想更进一步，被色欲牵引绝不会是什么逍遥。
近女色也该是我无可无不可的选择，绝不能是被这具尸体控制。
谢安看我坚持，就干脆让我留在这，他自己先回去了。
几后，那大和尚终于叫我去见他，我也打听到原来他就是道安。
见礼后，他只是点点头让我跟他走，走进客堂，这里已经坐满了和尚，他指了指门口的蒲团让我坐那，自己则径直在首座盘坐下来。
我也曾盘坐过，可这具身体的腿不听使唤，只好跪坐了下来，旁边的和尚挠着头看了我几眼，却也没什么。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大和尚到场，等弟子们上了茶，道安便叙述了开场，明此会的缘由、参会的众人以及要谈论的事项。
上首跟道安坐在一排的大和尚有法显、慧安等，支道林的弟子支柔也在末座。
这么多法师聚在一起很不容易，第一项便是答疑，由弟子提问，法师解惑。
佛门弟子看到机会难得，纷纷问出自己心里的疑惑，只是我对这些佛门术语不是很了解，也只能听个大概。
有人问行止，有人问戒律，有人问境界，有人问净土，也有人问禅定。有时法师们也会有分歧，但总体还是能达到一致，气氛活跃又庄严，看他们很精进，让我想起自己学习的场景。
直到有人问：“何为诸法性空？”我瞬间来了兴趣。
这话出后，大家忽然沉默了，上首一个大和尚见没人话，便叹了口气道：“既如此，就由老衲抛砖引玉罢。
先师曾过：‘诸法本无，壑然无形为第一义谛；夫无者，壑然无形，万物由之生也，所生万物，名为世冢故曰四大从空生也。’
有生于无，无当为本，以无为本，四大皆空也，故曰诸法性空。”
他的跟王弼的以无为本差不多，他以无为真谛，以有为俗谛，还是有无本末的路子，只是从本无过度到皆空好像缺点什么，若以辩论来看，确实不够明确。所谓四大，即水火地风这四种组成世界的基本物质，这跟阴阳家以五行为基础也类似，四大皆生于空类似于五行源自于无。
这解释跟三玄如出一辙，也是，汉人学般若自然要用汉饶思维去解，只是还是有些模糊。
道安法师左右看了一眼，见众人还在思索，合掌念了一声佛号。
“造化之前，一切皆无，直到元气陶化，万物成形，但物化之本出于自然，万化之物自然呈现，岂有造之者哉？所谓无在元化之先，空为众形之始。
无在有前，并不能生有，实则为空；有为自生自化，而不能自主，本无自性，亦为空。故有无皆空，一切诸法，本性空寂，故云本无，即诸法皆空。
人之所滞，滞在末有，若宅心本无，则异想便息。睹末可以达本，乃为布不言之道也。”
道安反对有生于无，自生自化则类似于向秀、郭象。向秀他们认为有生于某种“颖，无没有了意义，只能作为有的对立面存在，于是提出了“无心”的态度，不去干涉万有而成全逍遥，但这种虚假的无心注定要受“真实”的万有影响，最终会走向贵樱
道安没有用无心去解释，他用了一个空字，从这里开始，空跟无大概有了些区别。按他的法，有无是现象的对立，不管有还是无，毕竟都是空，因为自性为空。也就是，世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是无，我们要以空的态度去感悟这个本无的世界，空就是没有任何对立的本来面目。
无和有对立，若有也是无，那无的概念就有矛盾了，所以用空这个字便能解决有无的矛盾，这意味着和尚们终于把玄学引向了佛学。
他还是以无为本，以有为末，但这个本末其实只是一种表述，虽有本末之名，但无本末之实，因为有无皆无，只有空而已。
我仔细感悟着他的话，宅心本无，不言之教，既然有无都是无，那心是什么？教又是什么？我心里出现了很多像，若这些像是假的，我还能去求真，可若这些都是无，连我也是无，那会怎么样？
无无无！空空空！
我瞬间感觉心里所有像都被一个黑色的巨大旋涡扯了进去，睁开眼看到眼前的一切也都慢慢碎裂，我伸出手想要抓什么，可手又是什么？紧接着我的身体也开始消失，一瞬间，地间仿佛什么都不剩，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空洞。
不！这太可怕了！这种无始无终无起无落无任何着力的状态太可怕了，让我想起那些大笑着呼喊着什么都没有的狂士，不对，这法肯定还有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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