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浮着几具尸体，船身歪斜地卡在藤蔓之间，像被巨兽缠住的猎物。风从水面上刮过，带着湿冷与焦糊混杂的气息。许羽柒站在崖石最高处，指尖还残留着弹出铜钱时的微震。
她没收回手。
袖口一动，银针已滑至指间。
江心涟漪忽然裂开一道细纹，有人踏着断木残板而来，足尖点水，身形极快。黑衣裹身，面覆玄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不像活人。
剑光先于人至。
直取咽喉。
许羽柒侧身，布袍掠风，脚底未移半寸。她抬手，银针破空而出，不刺其喉，也不攻其眼，而是精准撞上对方面巾系扣。
黑布飘落。
月光照清那张脸。
眉如刀裁，鼻若峰立，唇线紧抿。与姜堰晨几乎一模一样，却又不同——这张脸更瘦，轮廓更深，眼神里没有半分旧日温柔，只有彻骨的寒。
“原来是你。”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江风，“威虎门藏了这么多年，还真舍得把你放出来。”
姜堰夜握剑的手微微一颤，指节泛白。“许锦佑，你屠我部下，焚我营寨，毁我退路……如今还有脸提我兄长之名？”
她轻笑一声，缓步向前。“你的是哪个兄长？那个在青石阶上握着我的手‘此生不负’的？还是那个和苏云曦并肩站在我尸首前，亲手剜出我内丹的？”
姜堰夜瞳孔骤缩。
“你死不足惜。”他咬牙，剑锋横扫，“但我不能让你再祸害江湖。”
话音未落，剑势已起。烈阳诀的热浪裹挟北疆寒劲，刚猛中带阴毒，每一招都逼她退步。可许羽柒始终不动如山，只是在剑影将至胸口时才轻轻一偏，银针接连射出，三枚齐发，分别钉向肩井、环跳、涌泉。
姜堰夜闷哼一声，右腿一软，踉跄后退两步。
她没追击。
反而缓缓上前，像是闲庭信步。“你知道你兄长临死前了什么吗？”
“闭嘴！”他怒吼，强行运功冲穴，额角青筋暴起。
“他，‘我不甘心’。”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真正的姜堰晨。”
姜堰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许羽柒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边缘残缺，裂痕贯穿中央。她用拇指轻轻碾过断口，粉末簌簌落下。“这东西，当年是他送你的吧？是定情信物，一生唯一。”
她顿了顿，嘴角微扬。
“可惜，真正的姜堰晨，在你们出生那就被换了出去。留下的，不过是个容器。一个用来承载血脉、继承门主之位的壳。”
“胡言乱语！”姜堰夜低吼，双臂猛然发力，体内气息翻涌，竟硬生生冲开两处封穴。他提剑再进，剑尖撕裂空气，直刺她心口。
许羽柒不动。
直到剑锋距胸前仅剩三寸，她才抬起左手，袖中洒出一蓬淡粉色粉末。
江风顺势一卷，粉雾扑面。
姜堰夜呼吸一滞，喉头泛甜，下一瞬便咳出一口血。他单膝跪地，剑拄泥滩，指节死死扣住地面，试图撑起身体。
“蚀心散。”她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冷得像冰，“不杀人，只废功。专克你们这种靠内息驱动剑法的人。”
姜堰夜喘息粗重，视线有些模糊，但仍死死盯着她。“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她笑了，“我是那个被你们兄弟联手杀死的人。也是现在，让你们整个家族一步步走向灭亡的人。”
她伸手，指尖拂过他眉心，留下一道细微划痕。“你以为你在替兄报仇？错了。你只是另一个被丢弃的影子。连存在的理由，都是别人施舍的。”
姜堰夜想话，却只能呕出更多血沫。
“别急着反驳。”她收回手，银针抵上他眉心，“等你清醒些，我会让你亲眼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替身。”
远处江岸传来窸窣声，是残兵挣扎爬行的声音。有人试图游水逃命，却被藤蔓拖入深处。水面偶尔泛起气泡，随即归于平静。
许羽柒仍蹲在地上，银针悬于姜堰夜眉心，纹丝未动。
她的目光落在他颈侧——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疤痕，呈环形，几乎被皮肤掩盖。她认得这个痕迹。
绯影卫密档里提过：双生咒仪式失败后，幸存者会在脖颈留下烙印。那是灵魂剥离又强行缝合的证明。
而姜堰晨身上，从未有过这道疤。
所以眼前这个人，才是原本该活下来的那个。
可偏偏，他被送去了北境，隐姓埋名，连族谱都不录。
真是讽刺。
她指尖微动，银针稍稍下压，触到皮肤的瞬间，姜堰夜浑身一僵。
“你想杀我？”她低声问，“是因为恨我杀了你兄长？还是……因为你终于意识到，自己从来就不该存在？”
姜堰夜嘴唇颤抖，却没有回答。
风再次吹过江面，卷起灰烬与残雾。崖边的银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许羽柒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也可以让你活着，知道真相后，再去面对那些曾经抛弃你的人。”
她停顿片刻，声音更低。
“比如苏云曦。比如你那位‘兄长’的师父。比如……安排这一切的幕后之人。”
姜堰夜猛地睁大眼。
“你以为这是复仇？”她冷笑，“这不是复仇。这是清算。”
她收回银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今晚来，不是为了替兄报仇。你是来找答案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姜堰夜仰头望着她，脸上血迹未干，眼神却开始动摇。
许羽柒转身，望向江心。月亮正悬中，映得水面一片银白。那些被藤蔓锁死的船只静静漂浮，像一座座沉默的坟碑。
“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她，“活下来，听我完所有事。或者，你现在就死，带着谎言进棺材。”
姜堰夜艰难地撑起身子，一只手扶着剑，另一只手按在泥地上。他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你的……若是假的呢？”
许羽柒回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你尽管动手。”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残月纹铜钱，“但在这之前，你得先告诉我——这枚铜钱，为何会出现在你兄长的贴身香囊里？而它真正的主人，本该是你。”
姜堰夜瞳孔猛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
可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抽搐从四肢蔓延上来。蚀心散的毒性再度发作，他整个人向前一倾，重重摔在泥滩上，手指仍死死抓着剑柄。
许羽柒低头看着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银针重新滑入指缝。
江风拂动她的衣角，腕间铃声轻响。
她俯身，将铜钱轻轻放在他眼前。
“等你能站起来的时候，再来找我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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