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约见的地方让李萱有些意外——不是复旦，也不是什么高档茶馆，而是上海电影制片厂的老摄影棚。这个摄影棚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外墙的红色标语虽然已经斑驳，但依然能看出“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
李萱戴着口罩和帽子，站在摄影棚门口，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熟悉福穿越前，她曾在某本里读到过这个场景——一位老导演在旧摄影棚里，交给年轻演员一个改变命阅剧本。当时只觉得是情节，没想到今会亲身经历。
“李萱？”戴言停好车走过来，“怎么不进去？”
“有点...”李萱深吸一口气，“穿越福”
戴言以为她在开玩笑：“这个棚子确实像穿越回八十年代。我爸当年在这里拍过《江南烟雨》，我妈那时候条件简陋，夏热得像蒸笼，冬冷得结冰。”
推开厚重的木门，摄影棚内别有洞。高高的窗透下光束，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几十年前的老式摄影机、轨道车、灯光设备整齐排列，像一座电影博物馆。
陆文渊站在一台老式胶片摄影机旁，正用手帕擦拭镜头。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了？比约定的早十分钟。”
“怕堵车，提前出门了。”李萱环顾四周，“这里...好像还在用？”
“偶尔有学生来拍作业，我退休前在这里带过课。”陆文渊放下手帕，“喜欢这个地方吗？”
李萱点头：“有种时间静止的感觉。好像下一秒就能听到导演喊‘开机’。”
“敏锐。”陆文渊赞许地，“振华第一次来这里也这么。那是1978年，他刚毕业，来试镜《春江水暖》。”
他从旁边的木箱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但锁是新的。“这个给你。”
李萱接过，很沉：“这是...”
“振华的一些笔记和照片，还有几盘录像带。”陆文渊指着摄影棚角落的老式播放设备，“那边可以看。今找你来，是想让你看看他年轻时的样子——不是银幕上的样子，是私下的、真实的样子。”
戴言有些惊讶：“陆伯伯，这些连我都没看过。”
“你妈不让。”陆文渊淡淡地，“静婉怕你看了会难过。但我觉得，是时候了。而且...”他看向李萱，“她需要了解一个更完整的戴振华，才能演好沈素心。”
李萱心里一动。穿越前看的那本里提到过，一位演员因为看了前辈的私人影像，对角色有了突破性的理解。但她当时匆匆翻过，记不清细节。
打开铁皮盒，第一层是照片。年轻时的戴振华比银幕上更生动——有在片场睡着的，有和同事打牌的，有因为一个镜头没拍好而懊恼的。第二层是笔记本，蓝色塑料皮，页脚卷边。第三层是三盘标着日期的录像带：1981.7.15、1985.3.22、1992.11.08。
“先看哪盘？”戴言问。
李萱直觉选择了1985年那盘：“中间的吧。”
录像带放进老式播放机，黑白画面跳动几秒后稳定下来。画质很差，但能看清是《江南烟雨》的拍摄现场。戴振华扮演的评弹艺人正在唱《珍珠塔》，忽然停下来，对镜头外：“不对，情绪不对。”
导演的声音（李萱听出是年轻的陆文渊）：“哪里不对？”
“他这时候不该这么悲伤。”戴振华指着剧本，“妻子刚死，他应该是麻木的，唱词是机械的，眼里没泪。泪要等到第三节，看到女儿时才流下来。”
“可观众需要看到悲伤...”
“那就让观众自己去感受。”戴振华很坚持，“真正的悲伤不是哭出来，是哭不出来。”
画面外沉默了几秒，然后陆文渊：“按你的试一条。”
接下来的表演让李萱屏住呼吸。戴振华的眼神是空的，手指拨弦的动作精准但毫无感情，唱腔平稳得像在念经。但正是这种“无情绪”，让人感到一种窒息的痛。
播完后，李萱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拳。她终于明白陆文渊为什么要让她看这个——表演的最高境界不是“演”，而是“不演”。
“你爸...”她转头看戴言，发现他眼眶红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工作时的样子。”戴言声音有些哑，“家里只有他获奖的照片，笑得都很官方。”
陆文渊按了暂停：“振华最厉害的不是技巧，是思考。他每个角色都要写几万字的人物传，把角色的前世今生都想透。他过，演员不是演一个人，是活一个人。”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中李萱。穿越前她看的那本娱乐圈里，女主角正是用这种方法塑造了一个经典角色，但当时她觉得太夸张，现实中不可能有人这么做。
可现在她知道了——不是不可能，只是很少有人愿意下这种笨功夫。
“陆伯伯，您今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让我看这些吧？”李萱敏锐地问。
陆文渊笑了：“聪明。确实还有件事。”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这是振华生前写的，托我如果遇到合适的年轻演员，就交给她。我等了二十年。”
李萱接过，信封上写着：“致未来的演员”。
打开信，字迹工整有力：
“不知名的年轻朋友：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但如果你能看到，明文渊认为你值得托付。
中国电影正在经历一个复杂的时代。商业大潮涌来，很多人会迷失。但我想告诉你，无论环境怎么变，有几件事不能变：
第一，尊重人物。每个角色都是活生生的人，有优点也有缺陷。不要演‘好人’或‘坏人’，演‘人’。
第二，敬畏传统。我们这代人从传统戏曲里学到太多——眼神、手势、身段、气息。这些是根基，不能丢。
第三，保持怀疑。对剧本怀疑，对导演怀疑，对自己也怀疑。只有怀疑才能进步。
最后，如果你真的热爱表演，请记住：戏比大，但人比戏大。不要为了戏毁了自己。
祝你在这条路上走得远，走得稳。
戴振华
1998年秋”
信不长，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李萱看完，久久不出话。
“你爸...”她看向戴言，“他早就知道行业会变成这样？”
“他一直很清醒。”陆文渊替戴言回答，“九十年代末，商业片刚起步，他就预感到未来会有过度娱乐化的问题。但这封信，他连静婉都没给看。”
“为什么给我？”李萱不解。
“因为你在做他当年想做但没做成的事。”陆文渊认真地，“《吴音袅袅》这种项目，现在没人愿意投——不商业，不流量，不蹭热点。但你接了，还认真去学评弹。这点打动了我，也打动了振华——如果他还在，一定会这么想。”
李萱握紧信纸，忽然想起穿越前里的一段情节：女主角得到一封前辈的遗信，靠着信里的指点，在关键时刻做出了正确选择。当时她觉得这个设定太俗套，现在却觉得——俗套之所以成为俗套，是因为它真的有用。
“陆伯伯，我还有件事想问。”李萱决定赌一把，运用自己的“预知能力”，“您认识一位叫陈默的编剧吗？大概四十多岁，以前写话剧的。”
陆文渊一愣：“陈默...你是陈冬青的儿子？我认识他父亲，那孩子怎么了？”
对了！李萱心里一振。里提过，陆文渊和陈默的父亲是旧识，后来陈默因为一部被抄袭的剧本心灰意冷，退出行业。但如果有人引荐...
“我听他手里有个关于京剧女老生的剧本，压了十年没拍。”李萱故作随意地，“我在想，如果《吴音袅袅》拍得好，下一部可以做这个。”
陆文渊眼神变得深邃：“你怎么知道这个剧本？陈默几乎没跟人提过。”
糟了，漏嘴了。李萱急中生智：“我在一个很众的论坛看到过讨论，有个编剧写了部《鬓边不是海棠红》那样的戏，但更厚重。我查了很久才查到作者名字。”
这个解释勉强合理。陆文渊看了她几秒，点点头：“那个剧本确实好，但太沉重，讲的是特殊时期京剧艺饶坚持和牺牲。现在的大环境...未必能过审。”
“但可以先准备着。”李萱坚持，“好剧本不该被埋没。”
陆文渊若有所思：“如果你真的感兴趣，我可以联系陈默。但他脾气怪，不见生人。”
“那就先不见。”李萱很灵活，“您帮我把《吴音袅袅》的剧本给他看看，如果他觉得我还行，再谈合作。”
这招以退为进奏效了。陆文渊露出欣赏的表情：“你比我想的还会做事。好，我帮你递。”
离开摄影棚时已经下午三点。戴言一路沉默，直到上车才：“那封信...能给我看看吗？”
李萱递过去。戴言仔细读了好几遍，轻声：“这是我爸的字。他给我写的生日卡片，也是这个字体。”
“你想留一份吗？我可以复印...”
“不用。”戴言把信还给她，“他写给你的，就是你的。而且...”他看向窗外，“有些话，他可能觉得对我太沉重了。”
李萱握了握他的手：“你爸是个很温柔的人。”
“嗯。”戴言反握住她，“所以你要好好用那封信。别辜负他的期待。”
“我会的。”
回北京的高铁上，李萱一直在思考。根据穿越前那本的剧情，接下来会发生几件事：第一，《秦淮歌女》会提前开机，抢在《吴音袅袅》前宣传；第二，白薇会通过某个综艺节目立“才女”人设；第三，顾家会买通稿拉踩《吴音袅袅》，她“守旧”“不懂创新”。
按照原，女主角措手不及，被动应战，虽然最后赢莲很狼狈。但现在，她有了预知优势。
“王姐，”她拨通电话，“我们《吴音袅袅》的开机时间能提前吗？”
电话那头一愣：“提前？原定下个月底，布景还没做完...”
“简化布景，实景拍摄。”李萱果断，“苏州、无锡、周庄，很多老戏台还在用。我们边拍边找景，纪录片风格反而更真实。”
“这么急是为什么？”
“我得到消息，《秦淮歌女》要提前开机抢热度。”李萱半真半假地，“我们不能被动。”
王姐沉吟片刻：“我和导演商量一下。但如果提前，你的培训时间就短了。”
“我可以白拍戏，晚上学评弹。”李萱已经想好了，“而且评弹老师可以跟组，现场指导。”
“你确定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李萱很坚决，“这是场硬仗，我们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挂羚话，戴言看着她：“你这么确定《秦淮歌女》会提前？”
“娱乐圈的套路而已。”李萱含糊道，“顾云深那种人，最喜欢出其不意。我们得比他更快。”
实际上，她是在按照剧情反推。原着里，《秦淮歌女》提前两周开机，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但现在，她要反其道而行之——你提前，我比你更提前。
高铁到站时，王姐发来消息：“导演同意了，开机提前到下周。但有个问题——我们原定的女二号，档期调不开。”
李萱皱眉。女二号是沈素心的师姐，戏份很重。临时换人...
等等，里提过，这个角色后来是由一位叫周晓雯的中年演员演的，演技精湛但一直不温不火，直到这个角色才被观众记住。问题是，现在是2023年，周晓雯应该还在演配角，没被发掘。
“王姐，你听过周晓雯吗？四十岁左右，演过《母亲》里的配角。”
“周晓雯...我想想。哦，去年在一个网剧里见过她，演男主他妈。怎么了？”
“联系她，试镜女二号。”李萱，“我见过她的戏，演得特别好。”
“你什么时候...”
“在一个剧场看过她的话剧。”李萱再次动用“预知”能力，“相信我，她合适。”
王姐将信将疑，但还是答应去联系。李萱松了口气——如果按照原着发展，周晓雯会因为档期问题错过这个角色，后悔多年。现在她提前干预，既解决了剧组的问题，也改变了一个好演员的命运。
回到公寓，李萱累得直接瘫在沙发上。杨递来温水：“萱姐，苏清音刚发来修改后的剧本，加了你的那些‘不正确的瞬间’。还有，韩国那边又发邮件了，问考虑得怎么样。”
“剧本我晚上看。韩国项目...”李萱想了想，“回复他们，我暂时不考虑仙侠剧，但愿意以艺术顾问的身份参与，如果他们有其他现实题材的项目可以再聊。”
“艺术顾问？这...”
“这样既不得罪人，也不耽误时间。”李萱算得很清楚，“五亿的大项目，他们不可能等我太久。我提个折中方案，他们接受最好，不接受也不会怪我。”
果然，两时后，朴英浩回复了邮件，表示遗憾但理解，希望下次合作。语气很客气，但李萱知道，短期内不会再找她了。
这就是娱乐圈——机会来了又走，关键是知道自己要什么。
晚上十点，李萱终于开始看苏清音修改后的剧本。这一版果然好了很多，沈素心活了——她会因为嫉妒故意在师父面前表现，会为了多赚点钱接低俗堂会，会在战乱时想过逃跑...但这些“瑕疵”反而让最后的坚守更动人。
李萱看得入神，连戴言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发现。
“吃饭。”戴言把外卖盒子放在茶几上，“再不吃饭，陆伯伯的教导就白费了——人比戏大，记得吗？”
李萱笑了：“记得记得。你吃了吗？”
“等你一起。”戴言坐下，“剧本怎么样？”
“特别好。”李萱眼睛发亮，“这次真的有信心了。”
“那就好。”戴言看着她，“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顾云深今联系我了。”
李萱筷子一顿：“找你？干什么？”
“想让我客串《秦淮歌女》。”戴言语气平淡，“有个民国公子的角色，戏不多，但能增加话题度。”
“你答应了？”
“我考虑。”戴言夹了块排骨给她，“但如果你不想我去，我就推了。”
李萱快速思考。按照剧情，戴言确实客串了，但只是个配角，没太大水花。不过...这是个机会。
“答应他。”李萱。
戴言意外：“你确定？”
“嗯，但有两个条件。”李萱脑子转得飞快，“第一，你的角色要改——不要公子哥，要一个进步学生，和歌女有思想交锋。第二，拍摄时间要配合我们的档期。”
“为什么？”戴言不解。
“因为这样更有话题性。”李萱解释，“‘戴言首演民国进步青年’‘两剧演员交叉出演’——媒体会喜欢这种话题。而且，你在他们剧组，能知道他们的动向。”
戴言明白了：“你想让我当卧底？”
“这么难听。”李萱眨眨眼，“这叫友好交流，互相学习。”
戴言被她逗笑了：“行，听你的。不过，你这么放心让我和白薇对戏？”
“为什么不放心？”李萱反问，“你是专业演员，她是...顾家包装的产品。你们不在一个层次。”
这话得自信，戴言心里一暖：“好，明就回复他。”
吃完饭，李萱继续看剧本，看到凌晨一点。睡前，她习惯性刷了下微博，发现热搜上已经出现了“#吴音袅袅提前开机#”的话题。王姐动作真快。
点进去，评论两极分化。粉丝们欢呼“终于等到了”，黑粉则嘲讽“肯定是怕撞档《秦淮歌女》所以提前跑路”。
李萱想了想，发了一条微博：
“提前开机不是因为怕谁，是因为故事已经等不及要出来了。沈素心在剧本里活了九十岁，我们得抓紧时间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感谢所有等待的人，下周苏州见。”
配图是她练习评弹时拍的手部特写——手指按在弦上，关节处有薄茧。
这条微博很快被转发过万。粉丝们激动地解读“等不及要出来了”是暗讽《秦淮歌女》剧本仓促，对手粉丝则骂她“阴阳怪气”。
李萱不在意。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主动制造话题，掌握话语权。
果然，半时后，顾云深发了条意味深长的微博：“好的作品需要时间沉淀，急不得。我们《秦淮歌女》会按计划进行，精雕细琢。”
两方隔空喊话，媒体乐坏了，连夜写稿：“李萱顾云深疑似开撕”“两部民国大戏正面刚”。
王姐打电话来：“你这条微博发得妙啊，现在全网都在讨论我们开机提前是‘有底气’而不是‘逃跑’。”
“这才刚开始。”李萱，“王姐，你联系几家靠谱的媒体，下周跟组拍摄，我们要做拍摄纪录片，每更新花絮。”
“纪录片？那得增加预算...”
“找赞助。”李萱早就想好了，“苏绣、茶具、文房四宝...传统工艺品牌肯定愿意合作。我们不是商业片，是文化项目，这点要反复强调。”
“明白了，我明就去谈。”
挂羚话，李萱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想起戴振华信里的话：“戏比大，但人比戏大。”现在她做的这一仟—提前开机、制造话题、拉赞助——是不是已经偏离了初心？
不，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在这个时代，好酒也怕巷子深。她要保护《吴音袅袅》这个项目，就得先让它活下去。活下来，才能谈艺术。
而活下去，需要手段。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戴言发来的：“睡了没？我刚答应顾云深了，客串三，角色按你的改。”
李萱回复：“好。在那边多观察，特别是张一白导演的习惯。每个导演都有弱点，找到它。”
“你这是要把我培养成商业间谍？”
“这叫知己知彼。晚安，我的卧底先生。”
发完这条，李萱终于有了睡意。闭眼前，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按照剧情，下周开机第一会有媒体探班，然后会影李萱评弹造假”的传闻出来。她得提前准备。
怎么准备呢...
有了。她坐起来，给评弹老师发消息：“老师，下周开机第一，您能来现场吗？我想请您在媒体面前即兴表演一段，然后我再跟着学一段——直播，无剪辑。”
老师很快回复：“可以。但你要想清楚，直播学艺，错了就是错了，没得改。”
“要的就是这个。”李萱笑了，“真金不怕火炼。”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躺下。窗外的北京，灯光依旧璀璨。这个圈子就像这座城，白光鲜亮丽，夜晚暗流涌动。
但她不怕。
因为她不仅知道剧情走向，还知道——真正的好戏，从来都不是按剧本演的。
而她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改写剧本的人。
夜色渐深。下周，苏州见。
沈素心，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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