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三遍,还黑着。
马伯庸睁开眼,没动。躺在炕上先听——外头静,狗不叫,风也歇了。窗户纸透进点灰光。
慢慢坐起来。脚底板疼,但比昨儿好些,烂肉开始结痂了。手摸过去,硬硬的。
穿好衣裳下炕。先到窗边,破纸洞往外看。
院子还黑,正房没动静。墙角柴火堆在晨雾里像团黑影。
转身,轻手收拾东西。
包袱打开摊炕上:两身换洗衣裳,油布包的干粮,水囊,贴身褡裢。
一件件查。
衣裳抖开,捏每处缝边——没夹带。油布包打开,干粮剩三块窝头,硬邦邦。水囊晃,半满。
褡裢最要紧。解开,手伸进去摸。银票还在,分三处:胸前五十两,裤腰两张二十两,袜筒二十两。房契木纽扣里,蜡封完好。
都齐。
重新包好,系紧。包袱打成不大不的布包,斜挎肩上试试——不沉,走路不碍事。
收拾停当,坐回炕沿,等亮。
脑子里过今的路。
昨儿茶棚老汉,前头三十里双河镇。镇上有车马店、饭铺,该有鞋铺——这双鞋,真撑不住了。
王家庄到双河镇,咋走?
官道近,但老汉巡检司查得严。山路绕远,可安全些。
心里掂量。
脚不行,走山路更费劲。可官道上万一被盘问……
正想着,外头开门声。正房妇人起来了。
马伯庸站起来,拉门出去。
妇人院里打水,见他,点点头:“起这么早?”
“赶路。”马伯庸,“想早点动身。”
妇人井里提半桶水:“洗把脸吧。”
“谢您。”
蹲下,捧水洗脸。水冰凉,激得人清醒。洗完,怀里摸五文钱——昨晚房钱付过,这另给的。
“早饭钱。”递妇人。
妇人摆手:“好管早饭的。粥在锅里,自己盛。”
马伯庸没推辞,进厨房掀锅盖。玉米粥,还温着。盛一碗,蹲灶边喝。
妇人跟进来,坐门槛择菜。两人没话,只有喝粥吸溜声和择菜窸窣。
喝完粥,碗洗干净放灶台。
“大娘,”他问,“往前头双河镇去,走哪条道稳妥?”
妇人抬头:“你要去双河镇?”
“是。”
“两条道。”妇人甩手上水,“官道近,三十里。山路绕,多走十里。不过……”
顿了顿:“官道上有卡子,查得严。山路没人查,可听前阵子闹过劫道。”
马伯庸心里有数了:“谢您提点。”
“客气啥。”妇韧头继续择菜,“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背上包袱,出厨房。亮些了,看清院里东西。枣树晨风里轻晃,枝头几颗干枣摇摇欲坠。
走到院门,回头看一眼。
妇人还坐门槛上,背对他,专心择菜。晨光照她花白头发上,镀层金边。
拉开门,走出去。
村里静,几户人家屋顶冒炊烟。走到村口,老槐树下还没人——老人们起得早,但没到闲坐时候。
站岔路口,看两条道。
左手上官道,平坦,能见远处车马影子。右手进山,路隐晨雾里,看不真。
脚疼得厉害。蹲下,脱鞋看。鞋底磨得只剩薄一层,大脚趾那儿开口了,露裹脚布。
这鞋,撑不到双河镇了。
咬咬牙,把鞋穿回去,系紧鞋带。站起来,拐进右边山路。
山路头一段还平缓。土路,雨水冲出沟壑,但不难走。两边山坡,长满灌木杂草。露水重,走没多远裤脚湿透。
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实才迈下一步。耳朵竖着,听四周动静。
鸟叫起来了,各样声儿。远处布谷鸟叫,咕咕——咕咕——。近处草丛虫子窸窣。
走一个时辰,日头高了。雾散,看清前头路——山路开始往上,坡度陡起来。
停下,找块石头坐,包袱摸水囊喝几口。水昨晚灌的井水,带点甜味。
喝完水,低头看脚。鞋开口更大了,大脚趾露一截。裹脚布也磨破,露底下结痂伤口。
得想法补补。
包袱翻出件旧衣裳,撕下一条布,把鞋包起来,麻绳缠紧。虽难看,但能多撑一阵。
缠好,站起来试试。鞋底更厚了,走起来不那么硌脚,可也更笨重。
继续走。
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拽路边灌木往上爬。手心被灌木枝划几道口子,火辣辣疼。
爬到一处山脊,停下喘气。回头望,王家庄早不见了,只有层叠的山。往前看,山路蜿蜒向下,通一片山谷。
山谷里该有条河——能听见水声,哗哗的。
顺山路往下走。下坡比上坡更难,得控制步子,不然易滑倒。有几次脚下一趔趄,差点滚下去,赶紧抓路边树才稳住。
下到半山腰,见那条河了。河不宽,但水流急,白花花翻浪。河上有座木桥,桥板旧了,有几块烂了窟窿。
马伯庸走到桥头,先没上桥,蹲河边洗手洗脸。河水很凉,洗完精神一振。
又灌满水囊。水囊沉甸甸,背上更重。
站起来,看桥。桥板吱呀响,但该还能过人。
正要上桥,忽听对岸有动静。
马蹄声。
立刻闪身躲河边大石头后,探头看。
对岸山路,转出一队人马。七八个人,都骑马,穿统一深色衣裳。领头的胖子,马鞍旁挂刀。
马伯庸心里一紧。
是官差?还是……
那队人对岸桥头停下。胖子下马,走到河边看水,又抬头往这边看。
马伯庸缩回头,屏呼吸。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撞胸口。手摸怀里——褡裢硬硬的还在。
对岸传话声。
“头儿,这桥还能过吗?”
“试试。”胖子声,“你,先过去看看。”
“是!”
马蹄声又起,由远及近。有人上桥了。
马伯庸缩石头后,一动不敢动。眼睛盯地面,能见自己微抖的手。
桥板吱呀吱呀响,越来越近。
忽,哗啦一声——像桥板断了。
接着马嘶声,人惊呼声。
“妈的!桥板断了!”
“人没事吧?”
“没事,马腿崴了!”
对岸乱成一团。马伯庸趁机石头后探头看——一个官差模样的人正从河里爬起,浑身湿透。马岸边挣扎,站不起。
胖子骂咧咧:“这破桥!绕道!”
“头儿,绕道得多走二十里。”
“那也得绕!快,把马拉起!”
一阵忙乱后,那队人重新上马,调头往回走了。马蹄声渐远,最后消失山路那头。
马伯庸这才石头后出来,长长吐口气。背上全是冷汗,风一吹,冰凉。
走到桥边看。桥板断一块,露底下河水。断口很新,木头都糟了。
这桥,过不去了。得找别的路。
沿河往下游走。河岸陡,有些地方得扒岩壁才能过。走约莫一里地,见一处河面宽些、水流缓些的地儿。
这儿能蹚过去。
脱下鞋——裹脚布已又湿又脏。把鞋袜绑包袱上,光脚下水。
河水冰凉刺骨。脚底伤口一碰水,疼得他倒抽凉气。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对岸挪。
河底石头,滑溜溜。水流冲得他站不稳,有几次差点摔倒,赶紧用树枝撑住。
走到河中央,水最深,漫到大腿根。停下,稳住身子,等一阵急流过。
对岸就在眼前了。
深吸口气,继续往前挪。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脚踩到对岸泥地。
爬上岸,瘫坐地上,大口喘气。腿冻得发麻,脚上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缓好一会儿,才爬起来,鞋袜重新穿上。鞋湿透,穿上沉甸甸,走路吧唧吧唧响。
得找地方生火烤烤。
顺对岸山路往前走。走没多远,见山壁下有个浅洞,像野兽窝,但没野兽痕迹。
就这儿。
捡些干柴火,火折子生起火。火苗蹿起,烤得身上渐暖和。
鞋袜脱下,架火边烤。又拿出干粮,就着火烤热吃。
一边吃,一边想刚才那队人。
看打扮像官差,可又不全像——官差通常更整齐些。也许哪大户人家护院?或者……贾府派出来追查的人?
心里沉了沉。
要真是贾府的人,那追查范围已扩到这一带了。得更心。
鞋袜烤干,重新穿上。脚暖和,走路舒服些。
灭火,土埋好灰烬,继续上路。
从这儿到双河镇,该还有十几里。得赶黑前进镇。
山路渐平缓,能见远处有田地了。又走一个多时辰,日头偏西时,见了双河镇轮廓。
镇子依山而建,青瓦白墙,比王家庄大得多。镇口有座石牌坊,上头刻字已风化看不清。
站镇外土坡上,先观察一会儿。
镇里人来人往,热闹。有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跟平常集镇没两样。没见穿官衣的,也没见可疑人。
这才走下土坡,进镇子。
镇子主街青石板铺,两边店铺:粮店、布庄、药铺、铁匠铺……一家家看过去,最后停一家鞋铺门口。
铺子不大,门口挂几双样品鞋。掌柜老头坐门口纳鞋底。
“掌柜的,”马伯庸开口,“有现成布鞋吗?”
老头抬头,打量他一眼:“要啥样?”
“厚底,结实,走路不硌脚。”
老头站起,架上拿下一双:“这双,三十文。”
马伯庸接鞋看。青布面,千层底,纳得密实。脱旧鞋试穿——大合适,底子软硬适郑
“就这双。”怀里摸三十文钱。
老头接钱,旧鞋包起:“这双还要吗?”
“不要了。”
老头旧鞋扔墙角箩筐里——那儿已堆好几双破鞋。
马伯庸穿新鞋走几步。确实舒服,脚底板不那么疼了。
又往前走走,找家最不起眼饭铺,要碗面,两个馒头。面清汤面,没几根菜,但热乎。慢慢吃,耳朵听旁边桌闲聊。
“……听北边又出事了?”
“啥事?”
“像哪大户人家,让人查了。具体不清楚,传得神乎。”
“这年头,大户人家也不安稳……”
马伯庸低头吃面,没抬头。但每个字听进耳朵。
吃完面,付钱,出饭铺。
快黑了,得找地方住。
沿街走,见一家车马店。门口灯笼写“悦来”二字——跟清水铺那家同名,估连锁。
走进去,柜台后中年汉子。
“住店?通铺五文,单间二十。”
“通铺。”
交钱,领牌子,还是老规矩——要最靠墙铺位。
通铺里已住几个人,都赶路的。铺好被褥,躺下,面朝墙。
新鞋搁枕头边,还能闻布料味儿。
外头打更声,戌时了。
闭上眼。
今走多少里?王家庄到双河镇,绕山路,蹚河,至少四十里。
脚疼,但能忍。
明呢?明继续往南。
去哪儿?不知道。就一直往南,走到走不动为止。
睡意袭来前,最后想的是:那双旧鞋,终于扔掉了。
虽然前路还长,但至少脚底下,轻快点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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